池馨蘭有兩個丫鬟，一個叫木蘭，一個叫木蓮，兩人與池馨蘭同歲。
    木蓮好八卦，好熱鬧，聽了這話，便跑前院去了，木蘭則陪著池馨蘭去了大哥房裏。
    池言旭今日穿了一身霽藍錦衣，比先前不是官綠便是玄色的衣服亮了許多。他端詳著妹妹給他的香囊，暗色麵緞耐髒，上麵繡著雙柿和靈芝，取意事事如意。他臉色平淡：“你做的？”
    池馨蘭看了一眼，忐忑道：“大哥不喜歡？”
    池言旭摩挲著刺繡的圖紋，看樣子不像繡坊裏的，上麵還有幾筆池馨蘭故意藏拙的痕跡。“什麼時候把女紅補上了？”他記得前些年，池馨蘭不肯找金氏學女紅，還把夫子給氣走了，他曾想直接放棄這個妹妹的。
    池馨蘭低下頭，有些局促地盯著自己的雙腳，這份局促也不是演出來的，不過不是怕大哥生氣，而是怕自己漏了破綻。“我就是那時候病著，突然覺得阿娘待我挺好，我就想……把該學的補回來。”
    池言旭之前調到江寧，有兩年未曾回家，卻也從家裏人的信裏知道些事。去年落水病重後，聽聞妹妹躲在房中常年不出門，偶爾出門也是被拉去的，但凡出去必要出事。他如今二十有二，不是十七八歲的愣頭小子，後院的事，他聽了不少。
    池馨蘭見他遲遲不語，伸手去搶回香囊。“我去繡坊買一個，這個還我吧。”
    池言旭眼明手快地把香囊舉得老高，“送出去的東西還能要回來？我收下了。”回頭將香囊收入懷中，臉上依舊清冷，好似什麼也勾不起他半點情緒。他取了一張宣紙攤在桌上，“寫你名字看看。”
    池馨蘭不好拒絕，隻好照著做了。以前教她寫字的是柴家柴公伯，行軍之人本就灑脫不拘，可柴家講究風雅劍，所以柴公伯的字更是遒健瀟灑，而她結合自身喜好，寫出來的字不算鐵筆銀鉤，卻也剛柔相合。她暗自慶幸原身的字因為惰性而似潦草遊蛇，加上病了一場，手腕僵硬，寫出來的欠流暢，反倒不必故作掩飾。
    池言旭在桌邊一看，眼露詫異之色，他提筆點了朱墨，在幾處圈起來，正好都是手僵寫不好的轉折和收尾。一一點評過了，池言旭將紙遞給池馨蘭道：“去了外祖家回來便接著練。”
    池馨蘭不惱，那幾筆錯處她自己曉得，她嘴角噙著笑意，看著乖巧懂事。
    池言旭挑眉問她：“怎麼，不服氣？”
    池馨蘭搖頭：“都說女子的字該高逸清婉，我以為大哥會說我寫得不夠柔美漂亮。”
    池言旭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說道：“確實寫得不夠好，不夠流暢，但你的字有鋒芒。”當年上學時，他確實覺得女子的字就該流暢瘦潔，就如女子體態那般婀娜輕柔，可步入仕途的這幾年，他卻有了新的認知。江寧一行，他更是開了眼界，以致他現今的字也有了些變化。
    池馨蘭靜靜地聽著，以為這就完了，卻聽見池言旭忽然又說了一句：“有風格不代表能寫得潦草。太隨意了就不是遊龍，是凶獸。”
    “……”
    待池馨蘭來到二哥池言安屋裏時，池言安看見的便是神情懨懨的妹妹，神情萎靡得像焉了的花兒一樣，不禁覺得好笑。“哎喲，這是怎麼啦？大年除夕，誰欺負我家妹妹了？”
    丫鬟木蘭笑道：“大公子說小姐寫的字不夠好，小姐不服氣了唄。”
    池言安一挑眉，看木蘭手裏拿著宣紙，示意她拿來，攤開一看，先是一驚，後是一笑。“這還差哪？嗯，我懂了，是差，他要你跟他比呢，能不差嗎？”不過妹妹的字真是飄逸灑脫，深得他意，大哥是不是太古板了？
    池馨蘭聞言，清澈的眼裏泛著光，可想起大哥說的話，又道：“大哥說了，寫得不好，不是遊龍，而是凶獸。”
    池言安默然，垂首又看了一眼攤在手裏的字，再看看妹妹，“有這麼好看的凶獸，不當遊龍也罷。”
    “……”池馨蘭抿著唇，趕緊從他手裏搶來宣紙，隨意折好讓木蘭收著。二哥在安慰她呢，她怎會看不出來？一邊從木蘭那裏取來備好的香囊，盈盈笑著塞進了池言安的手裏。
    她一共做了兩個香囊，圖紋相同，但不同於大哥的暗色，這個用的是銀色錦緞麵料。“給二哥的，祝二哥秋試高中，事事如意。”
    池言安沒想過妹妹還給自己備了禮物，接過香囊來，愉悅之色溢於言表。香囊下方繡著安字，那寶蓋頭轉角一提酷似池馨蘭字體風格。他直接係在腰間，正好與今日的水藍長衣相稱。他垂首打量著腰間的銀色香囊和一塊白底翡翠平安扣，打開折扇搖了搖，問道：“如何？”
    池馨蘭捂嘴輕笑：“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我二哥果然好看！”
    這話別人說了是奉承，自家妹妹說了就不一樣。池言安眉宇舒暢，摟著妹妹的肩往外走，木蘭在後頭跟著，見暖陽下的二少爺真是，清風霽月，身影卓然。
    池言安說道：“我們初三回趟外祖家，那天來客頗多。二房堂姐妹說什麼，你也不要在意。她們要出風頭，你便讓他們出。”
    池馨蘭這才想起二房李氏也是半個東門家的人，當年因為東門爺子的姑侄夫家中落，投靠了東門家尋求庇護。這二房李氏便是李家姑侄帶來的庶出侄女，按理說算個遠親。金氏是繼室，身份尷尬，便是池言安不提，她也不會讓金氏去白白受了眼光。池馨蘭點頭道：“我省得。”
    兩兄妹過了月洞門，正好遇見書房過來的父親和大哥。
    池修林道：“正好，都一塊兒去大廳吧。你們祖母派人催了。”
    池言安目光落在池言旭腰間，見上麵係著一個佛頭青色香囊，繡工與自己可謂如出一轍。“咦？大哥也戴香囊啊？”
    池修林隨著二兒子的目光落在池言旭的腰間，奇道：“之前不見你戴過？”
    池言旭目不斜視：“妹妹送的。”抬腿先出了院門。
    池言安小聲笑道：“哎呀，你說大哥這不是口是心非嗎？”嘖嘖兩聲，大搖大擺地尾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