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回 續前緣鐵哥哥重溫鴛鴦夢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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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九回
    續前緣鐵哥哥重溫鴛鴦夢
    返故裏何田田頻舉蝴蝶杯
    話說鐵戈特意選擇在兩千零九年十二月二十八號這一天回到白菂河,一九七六年的這一天他在這裏被捕,屈指算來已經整整三十三年了。他先在旅館住下,然後買了些東西到廠裏去看望教他學鑄造技術和打籃球的張師傅。
    鑄造車間的老同事聽說鐵戈回來了都跑來聊天,昔日年輕的夥伴們如今都已滄桑滿臉飛霜滿頭有的還抱上了孫子,退休的、遷居的、投靠子女的、在外繼續打工的、去世的,留在廠裏的老人不多了,談起這三十多年的變化一個個唏噓不已。其中有一個叫吳國之的七十多歲的老人,原來是紅州地區水利局船隊的水手,七四年調回老家白菂河,那年他正好四十歲,分到爐工班當了鐵戈的徒弟,而鐵戈那時隻有二十歲卻當了師傅。他聽說鐵戈回廠了,也匆匆趕了過來看望鐵戈。張師傅的愛人杜師娘知道鐵戈愛吃粉蒸肉,特意蒸了一大海碗。
    鐵戈笑道:“師娘還記得我這個愛好,當年隻知道搞階級鬥爭,不懂得養身之道,而且那時候條件太差,能吃到肥肉就很不錯了。記得有一次我和楊樂上夜班,晚上十二點我們去打夜餐,正好碰上食堂的任師傅當班,他讓楊樂自己打夜餐,楊樂也不客氣,拿起勺子把麵上的肥肉全都撈上來,回到宿舍徐懷青和範火木到五七農場偷了一些大白菜合在一起煮,吃了個疼快,現在可不敢那麼吃,健康第一。不過今天我要放縱一次,不能辜負了師娘的一片好意。”
    杜師娘笑道:“鐵戈我告訴你,你是張師傅最看重的徒弟,我是看你來了才給你做粉蒸肉,換了別人想都別想,我如今連飯都吃不飽,我還想別人給我做粉蒸肉吃呢。”
    眾人都笑道:“鐵戈,這是真的,師娘看你回來了高興,一般人她根本不買賬。”
    鐵戈說:“師娘,鐵戈何德何能,承蒙厚愛,我就愧領了。”
    席間大家觚觥交錯推杯換盞,回憶往事言談甚歡。
    酒至微醺時鐵戈的徒弟吳國之突然舉杯說:“鐵戈,我敬你一杯。七六年春節收假後,車間書記金進財組織我們開你的批鬥會,我發言批判過你,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很內疚。”從那一臉的歉疚上看得出他是真誠的,這倒讓鐵戈始料不及。
    鐵戈趕緊站起來說:“老吳,多少年前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你怎麼到現在還記得?大可不必。我那個時候是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成了眾矢之的呀。當年你是自願批判我的嗎?如果你不批判我你怎麼過得去?光一個同情階級敵人的帽子就夠你受的。你那是奉旨批判,你不批判我你自己也完了,在座的哥們兒你們說是不是?而且你還有四個孩子,為我的事牽連到你,他們將來怎麼辦?當年你批判我是一個明智的選擇,與其讓大家跟著我一起受罪,還不如讓我一個人承擔。你是個老實人,你今天說出這話證明你是一個有良知的人,你和柴成明、沈少卿不是一類人。老吳哇,你比我大二十歲,按理說我們應該是兩代人,但我又是你的師傅,我們算扯平了。別的我都不記得,我記得七四年你愛人采了一些鬆樹菇下麵條給我吃,那是我第一次吃鬆樹菇,味道好極了,這事我倒是記得,你剛才說批判我的事你要是不提起來我真的忘記了。但是像柴成明、沈少卿這些王為仁的狗腿子我是不會忘記的,那是些正宗的人渣,不提他們也罷,免得倒了大家的胃口。老吳,三十多年了我們今天是第一次在一起喝酒,八十年代有句話叫理解萬歲,我們應該相互理解。來,為了荒唐年代的悲劇不再重演我們幹一杯!”
    師徒倆懷著真誠的感情喝下了滿滿一杯。
    飯後大家都散去了,鐵戈想再看看那些令他魂牽夢縈的車間,於是張師傅和徐懷青陪著他到廠房去。
    張師傅告訴他:“這個廠已經賣給一個私人老板了,我們平時都很難進去。這幾天老板的代理人回武漢辦事去了,徐懷青又被返聘當了廠裏的質檢員,有他帶路應該不成問題。”
    鐵戈帶上數碼相機,跟著張師傅、徐懷青來到廠區。
    辦公大樓死一般的寂靜,廠區一片荒涼,野樹雜草肆無忌憚地傲然挺立著,野兔野鼠旁若無人地穿行在樹叢和草棵之間。當年他和徐懷青等人種下的楠竹如今早已長成大片的竹林,已然占領了半個山腰。那滿坡的迎春花的枝條密密匝匝,時至深秋仍有不少綠葉猶如直瀉而下的綠色瀑布,似乎在訴說著昔日殘存的輝煌。
    他們走進那個六千三百平方米的車間——當年紅州地區最大的廠房,昔日機聲隆隆熱火朝天的生產景象不見了。這裏曾是電機、工模、水機車間共用的廠房,原來存放電動機、發電機的地方,竟然長出了一人多高的茅草,雖已枯黃卻依然挺立不倒。窗戶上的玻璃所剩無幾,木製的窗戶早已朽爛不堪。當年引以為豪的五米立車、八米龍門刨和各種機械設備早已蕩然無存。頭頂上二十五噸的行車也沒有了,巨大的行車梁居然成了麻雀的世界,到處是飛進飛出的麻雀,嘰嘰喳喳鬧個不停,倒給這死寂的車間帶來些許生機。
    穿過大車間他們又來到鑄造車間,拉開大鐵門車間裏到處散亂地放著木模,鑄造用的各種砂箱隨意地扔在砂塘裏,木模和砂箱上一片灰蒙蒙的浮塵。那座高大的衝天爐已是鏽跡斑斑,一副飽經滄桑的模樣。在破舊的工具櫃裏鐵戈看見那柄特製的大鐵錘靜靜的立在那裏,他有一種久違的感覺,用手輕輕擦拭著上麵的灰塵,隨手把那大鐵錘拿在手上試圖舉起來,可是沒有成功。
    他頹然歎道:“當年我拿它打鐵就像玩似的,現在倒舉不起來了,唉,年月催人,廉頗老矣。”
    張師傅笑道:“還以為你是十八歲的小夥子?你現在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小心別閃了腰。”
    徐懷青提醒鐵戈:“你不是要拍照嗎?現在這裏沒人趕快照,以後就沒有這種機會了。”
    鐵戈拿起相機拍下了鏽跡斑斑的衝天爐、造型的砂塘和那柄大鐵錘。他做這些事實際上沒有任何用處,唯一的作用就是留到將來老了走不動路時拿出來看看也算是個紀念。
    鑄造車間是由造型車間和木模車間組成的,鐵戈提出要看看木模車間。
    出了鑄造車間的後門,三人又朝木模車間走去。這裏原來是一片平整的開闊地,是爐工班堆放生鐵和石灰石的場子,如今卻被一片不知名的茂密的樹林擋住了通往木模車間的去路。
    三個人艱難地穿過樹林子進了木模車間,隻見一個工人正在專心地看圖紙,他隻是覺得這個人有些麵熟,卻叫不上名字。
    那人倒是叫了一聲:“鐵戈,你怎麼來了?”
    張師傅在一旁說道:“他叫程矢誌,是餘師傅的徒弟。”
    鐵戈恍然大悟:“喔,我記起來了,你是七五年底轉業分來的退伍兵,我那時已經進了學習班,所以不太熟悉。”
    程矢誌笑道:“記得記得。我剛來就聽說鑄造車間楸出了一個大反革命名叫鐵戈,我對你倒是很熟悉。”
    聽他這樣一說大家都笑了起來。
    鐵戈問道:“怎麼就你一個人?”
    程矢誌歎了口氣:“廠子垮了,工人們休的休了,死的死了,下崗的下崗了。”
    “你還沒退休嗎?”
    程矢誌黯然歎道:“木模工不屬於有毒工種,要到六十歲才能退休,我還差幾年,熬吧。我算幸運的,木模車間就隻留了我一個人,多少還有點工資。冷作車間有兩個人在搞電焊,金工車間有三個人上班,廠辦公大樓有一個會計和一個出納,再加上一個門衛和徐懷青這個質檢員,一共隻有十個人上班。這裏冷清得可怕,我一個人就像是個孤魂野鬼,但是不上班我一家吃什麼?”
    “你家還有什麼人?”鐵戈問。
    “一個老婆,一個兒子。老婆是農村的,兒子外出打工去了,到年底才回來。”說著拿出一種劣質香煙給鐵戈抽。
    鐵戈接過煙,卻把自己身上帶的好煙給他抽。
    程矢誌一看,問道:“這種煙多少錢一包?”
    “極品黃鶴樓,六十。”
    “天哪,這一包煙是我跟我老婆一個星期的夥食費!”程時誌歎道。
    鐵戈道:“人家武漢卷煙廠從津巴布韋進口的煙葉,味道絕對純正,當然要這個價,你一抽就知道。”接著又問道:“你們夫妻一個星期六十塊錢的生活費夠嗎?一天十塊錢都不到,這怎麼過日子呀?”
    “我老婆在房前屋後種了一些菜,還養了幾隻雞,勉強過得去。我今生真是投錯了胎,你們當幹部的多好,什麼都不做一個月幾千塊錢,我們車間大概就你混得不錯。”
    徐懷青說:“人比人,氣死人,這就是工人階級目前的生活狀況。”
    鐵戈嘲諷地笑道:“還工人階級呢,你真拿自己當棵蔥。當年我就說過我們國家不可能有什麼資本主義複辟,因為我們國家一直是封建社會,也就是上海、天津有一些資本家,他們的生產總值占國民經濟GDP的比重是多少?根本夠不上一個階級,頂多隻能算是一個階層,要不為什麼文革時說舊社會我們國家連一顆螺絲釘都造不出來呢?連螺絲釘都造不出來哪來的資產階級?沒有資產階級哪來的資本主義複辟?所謂複辟是指把原來的東西恢複到原位,本來就沒有資產階級你把什麼東西恢複原位,你複什麼辟?”
    程矢誌說:“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我們國家沒有資產階級。”
    徐懷青笑道:“七六年在車間批鬥他時吳國之的發言就有這句話。”
    程矢誌歎道:“下輩子老子一定要投胎到富貴人家,今生算是白活了一輩子,你們看鐵戈抽這麼好的煙活得多瀟灑。”
    “我也瀟灑不起來,一個月也就兩千塊錢工資,在城裏過日子也是緊緊巴巴的。”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要不你還抽這麼好的煙?”
    “你呀真不懂我的心事,八二年我從設備廠調走到現在二十七年了,回來看看總要有拿得出手的煙,摳摳嗦嗦不是老爺們所為。來,照個相吧,天知道以後什麼時候才能見麵。”
    鐵戈跟大家合影後,又拿著相機到處拍照,他不知道這座曾經揮灑過他們這些第一代建設者青春和汗水的工廠,還能在這個世界上存在多長時間?他要把這裏的廠房、這裏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都拍下來,留做永恒的紀念。
    下午徐懷青上班去了,鐵戈又拿著相機在宿舍區拍照。
    廠裏的工人宿舍區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工人的宿舍還是原來老水校的教室,整個廣播大樓現在也成了工人宿舍,而鑄造車間的宿舍仍然是五八年做水庫時的工棚,透著一股歲月的寒酸。
    他來到當年五七農場的農具房,這是他從安保處轉移到廠裏來的第一個學習班的住處。耳畔似乎又響起當年學習班裏批鬥他的吼叫聲。他按下快門拍下了這個破舊不堪搖搖欲墜的小屋,轉過身來他又拍下了電機車間女工宿舍,那裏是當年何田田住過的地方。
    接著他來到竺彬和他自己住的那排宿舍,這裏的房子年久失修,比當年還要破敗。牆上青磚的表皮已成粉狀,就像白蟻蛀蝕過一樣。屋頂的黑色布瓦上長滿了不知名的植物,在風中微微顫抖,更增添了一抹淒涼的況味。門前的空地上的所有的桃樹全都被砍掉,變成了私人的菜地。幾隻老母雞悠閑的四處覓食,一隻大公雞十分警惕地護衛著它成群的妻妾。聽徐懷青說竺斌終於把他父親的案子翻過來了,但竺彬本人一九八八年出差時在火車上突然中風死在外地。他把這棟房子也拍了照,然後又朝廠部的辦公大樓走去。
    他在大樓前尋找最佳角度,拍了好幾張照片。
    冷不防背後有人大聲喝問:“幹什麼的?”
    他轉過身來一看,原來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女帶著一個小女孩,正警惕地看著他。
    他惡作劇似的故意反問道:“你是幹什麼的?”
    那女人說:“我是廠裏的會計,你在這裏幹什麼?”那聲音頗有點責任感,令人想起了大抓階級鬥爭的歲月。
    他掏出自己的檢查證遞給那女人看。
    誰知那女人一看笑道:“原來你就是鐵戈,我們廠鼎鼎有名的反革命,我小時候見過你,我爸爸叫楊奎。”她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很友好。
    鐵戈也笑道:“我認識你爸爸,老水校的,是個好人。你爸還好吧?”
    “去世了好幾年。”
    鐵戈一聽歎道:“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一千年。小楊,我怎麼不認識你?”
    “你去坐牢時我還在上小學,你怎麼會認識我?我倒是認識你。你會打球,歌也唱得很好,那時我就是你的粉絲。”
    “哎呀天哪,想不到我還會有粉絲?太抬舉我了。我該不是你嘔吐的對象吧?”鐵戈大笑道。
    小楊笑道:“沒想到你還蠻前衛的嘛,連這種新潮的詞兒都知道。你到這裏拍照是為什麼?”說完她把檢查證還給鐵戈。
    “留著做個紀念唄。”
    “這廠都垮了好多年了,這些破房子有什麼好照的?”
    “唉,怎麼跟你說呢?我問你,人生最寶貴的東西是什麼?人生最美好的是什麼?是失去了的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你不覺得失去了的才是最寶貴的嗎?人生最美好的時段是青春。七零年我們蓋這些廠房時,你在做什麼?”
    “七零年我剛上幼兒園。”
    “這就怪不得了,因為你沒有搞過基建,所以你對這個廠沒有多少感情,我們就不一樣。當年我們流血流汗好不容易蓋起了這座工廠,在這裏學徒、生產、生活、戀愛,有的人還在這裏娶妻生子。我們從少年變成青年,走進中年,眼看著就要步入老年,好多人甚至把命都丟在這片土地上了,能沒有感情嗎?多好的一個廠啊,說垮就垮了。就像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沒了一樣,你說我心裏是個什麼滋味?這廠垮了你怎麼還到這裏來?”
    “我是廠裏的會計,有事無事必須坐班,好歹一個月有幾百塊錢的工資,比下崗的那些人強,不然怎麼生活呀?”
    “啊,是這麼回事。你去上班吧,我拍完了就走。”
    晚上九點多鐵戈又到宿舍區走了一遍,他想找到當年晚上到何田田宿舍的感覺。現在宿舍區沒有路燈黑黢黢的一片,完全沒有當年的感覺。有幾家人在看電視,大多數人早已熄燈睡覺了,而在大中城市裏夜生活才剛剛開始,這就是城市和鄉村的巨大反差。他鬼使神差地再一次走到辦公大樓的院子跟前,卻隻見鐵門緊閉,門上掛著一把大鐵鎖。
    四周一片漆黑,小北風悠悠地刮著,廠區裏不時傳來陣陣狼狗的狂吠。他把臉貼在鐵門那冰冷的鐵欄杆浸人肌膚,突然間不禁悲從中來,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臉頰潸然而下,人到了懷舊的時候就老了。
    他頹然回到旅館裏,懨懨地靠在床頭默默地抽煙。
    忽然手機響了,一個似曾相識的陌生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鐵戈,你還好嗎?”
    “我還好。對不起,你是……”
    “你猜猜我是誰?”手機裏是帶北方口音蹩足的紅州話。
    “抱歉,我真猜不出來。”
    “我是何田田。”這才是他等了多少年的哈爾濱話。
    鐵戈大驚,提高嗓門喊道:“田田!你在哪裏?”
    “我在紅州,在封大哥家裏。封大哥到外地的工地去了,是曉茜姐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你現在在哪裏?”
    “田田,我在白菂河。我現在就打的趕回紅州,你等著我!”
    “鐵戈,你不用趕回來,我明天就到白菂河去,離開白菂河三十三年了,我很想再回去看看。”
    “行,我住在月弓橋頭的一家私人旅館裏,名字叫再回首客舍。你到了白菂河就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記住旅館的名字叫再回首客舍。”
    “行,不見不散!”
    這一夜鐵戈興奮得睡不著覺,書和電視都不看了,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就盼早點天亮,直到淩晨三點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吃過早點,他就拿了一本雜誌坐在旅店門前的法國梧桐下邊看邊等。九點多鍾他的手機響了,一看號碼是何田田的,他馬上接通:“田田,你在哪裏?”
    “我在你身後。”
    鐵戈觸電似的馬上轉過身去,看見何田田身邊放著一個旅行箱,正調皮地衝他微笑著。
    何田田一改原來那兩把小刷子似的短辮,飄逸的長發很隨意地披在肩上,穿一件深黑色的高領羊絨衫,外罩一件紅色的風衣,腳下是一雙長筒高跟皮鞋,更顯得亭亭玉立楚楚動人。隻是少了一份少女的天真活潑,多了一份成熟的氣質。俗話說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看來何田田今天這身打扮是刻意而為之。
    他怔怔地瞅著她,像中了魔法一般抑製不住自己的驚愕。就這樣猝然相遇,這就是那守候了漫長的三十三年的渴望嗎?
    “瞅啥?還不幫我拿箱子?”何田田俏皮地嫣然一笑。
    鐵戈這才醒過來,趕緊上去拎起旅行箱帶何田田上樓。
    鐵戈關上房門把箱子放下,兀自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把何田田看得心裏有點發毛。
    何田田問道:“有啥好看的?”
    鐵戈夢魘般的說道:“我怎麼覺得這是一場夢?你一點也不像當年的何田田。”
    她嫣然一笑道:“這就奇怪了,當年的何田田是啥樣?”
    “我隻記得你當年紅衛兵的模樣,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兩把小刷子似的短辮,那印象太深刻了,幾十年來在我腦海裏隻有這種印象。如今卻是長發飄飄,我都有點不敢認了。”
    何田田燦然一笑道:“六六年春天我剛從哈爾濱來紅州也有一對齊腰長的大辮子,文革破四舊時刮起了一陣改名字絞辮子的風潮,我也不能免俗跟著就把辮子絞了,當時隻有這樣才能表現紅衛兵的革命造反精神。想想那時候真傻,這辮子跟革命怎麼就勢不兩立了?鐵戈,你別說我你也變了。”
    “是嗎?變成啥樣了?”
    “老了,皺紋起來了,頭發也白了。”何田田拉著他走到窗前仔細端詳著,一麵用手細細地撥弄著撫摸著他的頭發心痛地說。
    “咱們從七六年分手到現在都三十三年了,能不老嗎?你還是那樣風姿綽約,不減當年。”
    “啥風姿綽約喲,老太婆一個。”
    “在我眼裏你永遠沒有老。”他說道,抑或說這是他真誠的希望。
    兩人上身前傾漸漸靠得更近,他又聞到了她身上的淡淡的熟悉的體味和化妝品混合成的特別的香味,特別好聞的氣息,那是一個成熟的女人的氣息,也是他渴盼了多少年的氣息,那麼誘人,奪人魂魄。
    兩人深情地默默的對視著,此時他倆才明白這麼多年他們都是為對方而活著。
    他猛地一把摟住她,何田田也緊緊地抱著鐵戈,兩人忘情地擁吻著,淚水潸然而下……
    多少青春年華的鮮活記憶,多少刻骨銘心的愛恨情仇,多少魂牽夢縈的綿綿思念,多少蹉跎歲月的苦苦熬煎,多少度日如年的漫漫期待,多少望穿秋水的默默守候,此時此刻有一肚子話卻不知從何說起,隻有苦澀的熱吻才能表達此時此刻複雜的情感……
    一陣激情過後他倆靠在床頭,何田田溫柔地依偎在鐵戈的懷裏,他撫弄著她的長發責怪道:“田田,你讓我想得好苦啊。你啥時離開紅州的?這麼多年怎麼也不寫封信來?”這是他心裏不解的謎團。
    “我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各種老年病都來了,這邊的醫療條件又比不上哈爾濱。七九年春節前我爺爺把他的各種關係轉回哈爾濱,又瞞著我辦了調動手續,這樣我隻好跟他們回哈爾濱,我知道這一生再也不會在湖北工作了。七九年國慶我在全家人的逼迫下跟一個男人結了婚,就像現在網上說的閃婚一樣,我的婚姻也快得像閃電,從第一次見麵到結婚隻有三個月。這男人也會打籃球,歌也唱得挺好,字也寫得很漂亮,我是按照你的標準來衡量的,他有很多地方像你,就是沒有你那種氣質和個性,所以我對他無論如何也愛不起來,我們之間沒有什麼感情基礎。這樁婚姻我隻是奉命而為,婚後一年我生了一對龍鳳胎。有一次我在睡夢中哭著喊你的名字,那男人問我鐵戈是誰?我知道瞞不過去了,就說是我的第一個男人,於是我們開始了冷戰。本來想和他離婚,可一想到我的兒子和女兒今後沒有一個完整的家怎麼也下不了這個決心。我想給你寫信,可又總覺得實在是對不起你,寫信又有什麼用,是訴苦還是懺悔?把我的事告訴你豈不是讓你也為我傷心?你呢?過得怎麼樣?”說著禁不住淚水潸然而下。
    “田田,要說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原因。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贖罪半緣卿。是我連累了你,我一直在贖罪,所以我沒有結婚,總覺得你會在什麼時候突然回到我身邊,我一直在等你,等啊盼啊,盼啊等啊,用我的一生在等你。唉,造化弄人哪,一等就是三十三年,這都是命啊!”他把元稹的詩改了三個字來描述自己三十三年的苦戀。
    何田田抹掉眼淚幽怨地說:“你這是何苦呢?耽誤了大好年華。”
    鐵戈卻反問道:“還記得老水校有個教英語的女老師嗎?”
    “記得。”
    “她為啥一生都不結婚?”
    “我沒有和她接觸過,不知道,反正就覺得那個老姑娘怪怪的。”
    “你可別小瞧她,她是燕京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在燕大讀書時她和一個同學相戀了。抗戰爆發後她的戀人考上了空軍,四九年這人奉命到台灣後就再也沒有音訊了,可這個女人卻一直苦苦地等待她心中的白馬王子。多少人都勸她找個人結婚算了,但她堅決不聽,就這樣一直等到去世時還是孤身一人。我剛聽說這件事時感到不可思議,世界上好男人多的是,為啥偏要死等一個人?當我在監獄中思念你時,這才猛然明白她為啥要苦苦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再出現的人,其實她守候的是一個似真似幻的念想,對愛情如此忠貞不二這就不能不令人歎服。田田,她能等待一個去了台灣的白馬王子,我為什麼就不能守候一個還在中國的初戀情人?愛情是個說不清道不明永遠不能以常理來衡量的東西。就說你吧,在我被捕的那天晚上你突然親吻我的手銬,當時真把我嚇了一大跳。我那時已經被捕了,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可你卻偏要送我最後一程,這能用常理來衡量嗎?你不是也等了我幾年嗎?雖然你後來結了婚,但你心中隻有我一個人,這又說明了什麼?隻有四個字可以說明它——至死不渝。多少人的一生都是在這四個字中度過的,他們心甘情願地忍受著那份寂寞難耐的孤獨,卻始終不曾放棄心中珍藏的感情。在別人看來這是毫無意義的,在我看來卻是永遠值得。就因為值得所以才用一生去等待去守候!還記得我們在水庫遊泳時我對你發過的誓嗎?此生隻戀初戀人,今生今世你是我唯一的戀人,我不能違背自己的誓言。你在湖北的那十年雖然隻是曇花一現,對我來說卻是永恒。”
    她輕輕歎道:“曇花一現,隻為韋陀。”
    聽了她這句話他深深地歎了口氣:“我不是韋陀那個無義郎君,我一直思戀著我的曇花!”他低下頭又在她的嘴上、臉上、眼睛上、鼻子上、脖子上印下無數個溫柔的吻,她則很享受地讓他親吻個夠。
    “你啥時平反的?”良久她躺在他的臂彎裏柔聲問道。
    “八零年二月十二號。我平反後在家休息了一個多月,老爸就逼我回廠報到,三月三十一號我回廠報道。廠裏給我補發了三年的工資,但也扣了三年的夥食費,我不在乎那點錢。我回廠裏報到時把原來那些整我打我的王八蛋嚇得夠戧,但我沒有報複他們,和那些小人計較太有損我的形象,降低我的品位。八二年紅州地區要召開第五屆籃球運動會,紅州縣的劉縣長也是咱東北老鄉,和我爸關係挺好,親自把我調回紅州,這樣我就成了紅州縣球隊的主力隊員。”
    何田田問道:“你們平反就是一張通知書嗎?”
    鐵戈笑道:“不是通知書是判決書,進去出來都要經過判決。我們平反時縣法院給我們留了一條黑尾巴,說我們在文化大革命中說了一些錯話,做了一些錯事。連我們原來的交待材料都不退還,這說明他們隻要有機會還想再整我們。”
    “這不奇怪,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
    “後來我們去找地委要求退還原來的交代材料,地委派了一個秘書長跟我們談這個問題,他說:‘你們的案子比較特殊,為了防止以後還有反複,所以地委決定那些材料目前不能退還。’說得真是悲天憫人,其實他們心懷鬼胎。後來郎超雄說不必在這件事上糾纏,先把那條黑尾巴剁掉再說。於是他和左子海又開始申訴。這次申訴一直拖了好幾年,到八六年十一月縣法院進行第三次判決。判決書說八零年的第二次判決中‘認定郎超雄、左子海等人對黨的領導、社會主義製度和無產階級專政等問題,持有不同看法,發表過不同意見,存在某些錯誤言論、觀點和口號是錯誤的,郎超雄、左子海等人對此不服,再次向本院提出申訴是正當的,應予徹底糾正,徹底宣告無罪。’從七五年石庵村、辛建被捕算起,就為了無罪這兩個字整整花了十一年時間。”
    “總算恢複了清白,不容易啊。”
    “真不容易。後來郎超雄和石庵村找到地區公安處據理力爭,要回了他們當年寫的哲學、政治經濟學的手稿,經過重新整理修改終於出版了。”
    何田田有點不理解:“不是都當成罪證了嗎,怎麼又發還了?”
    “郎超雄和石庵村的嘴巴好使,他們跟公安處辯論說你們已經說過交待材料要留下來,我們寫的這些東西並不是交代材料,在我們被捕以前就寫出來了,你們是老公安應該知道交待材料和學術手稿的區別吧?公安處隻好讓縣公安局把東西退給他們。喲,十一點多了,咱們去喝點酒,為咱倆的重逢也該好好慶祝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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