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回 續前緣鐵哥哥重溫鴛鴦夢(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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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整個白菂河鎮隻有一家餐館,現在滿大街都是,這個小小的山鎮也是與時俱進。他倆找了一個比較幹淨的小酒館,上到二樓選了一個靠窗的包廂坐下,那裏正好能看到當年他倆在河邊談戀愛的地方,不過那片柳樹林已經被砍伐一空變成了菜地,隻有靠河邊堤畔還剩下幾棵柳樹,在微微的北風中隨意搖曳著。
老板是對年輕夫妻,一見鐵戈便笑道:“你們怎麼來了?”
鐵戈一愣,問道:“你怎麼認識我們?”
那人笑道:“我老爸是搞采購的,姓付。”
“喔,你是付師傅的兒子,怎麼開起餐館當老板了?”
“哪裏是老板喲,設備廠垮了總要做點事糊口啊。我原來也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萬般無奈才租了這間門麵開餐館,好歹餓不死。”
鐵戈打著哈哈笑道:“混得比我強,自己給自己就業,還能給別人發工資,順便弄個老板當當,凡事都是你說了算,你們老付家還真是出人才。”
小付笑道:“還人才呢,我們是夫妻店,我隻能給老婆發工資。”
鐵戈點了一個斑鳩火鍋,一份紅燒野豬肉,一盤西芹百合和一瓶勁酒。
老板剛要離開,何田田叫住他:“老板……”
“何大姐別叫我老板,叫小付。”
“小付,你把VCD打開,放《心雨》聽聽。”
鐵戈說:“《心雨》太一般,放別的歌吧,像《魂斷藍橋》、《卡薩布蘭卡》就很好聽。”
“不,就放《心雨》,聲音不要太大。”何田田堅持道。
包廂裏響起《心雨》幽怨的旋律:“我的思念是不可觸摸的網,我的思念不再是決堤的海,……”
何田田手托著下巴靜靜地聽著,那樣專注,那樣深情……
鐵戈不解地問道:“為啥放這首歌?”
何田田說:“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時哭了,這就是我結婚時的心情。”
“……為什麼總在那些飄雨的日子,深深地把你想起……”
菜上來了,歌聲還在繼續回蕩:“……因為明天我將成為別人的新娘,讓我最後一次想你……”
空氣中充滿了哀怨。
他打開勁酒說道:“田田別傷感了,咱們不是又見麵了嗎?來,喝酒。這勁酒隻有三十八度,是一種養身酒,薑昆做的廣告。你想喝多少自己倒,這麼多年沒見麵我還真不知道你的酒量到底有多大,要是把你整倒了豈不是我的罪過?”
“小樣!這酒咱倆對開,今天誰把誰整倒還不一定。”何田田依然是當年那種敢做敢當的關東女子的豪爽勁,這恰恰是鐵戈最喜歡她的地方。
看到何田田心情好了點他故意說:“喲嗬!三十多年沒見麵要打我一個下馬威是咋的?行,咱倆今天就分個高低。”
說完鐵戈把酒倒進兩個玻璃杯,杯中呈現出琥珀色,散發著誘人的酒香。
何田田淡淡一笑道:“你別看我爺爺是湖北人,我奶奶可是俄羅斯人,她喝酒基本上不要啥菜,半根酸黃瓜就行,喝酒就像喝白開水似的,俄羅斯人喝酒那可是全世界都有名。我記得七一年咱們到山裏去挖冬筍時你還不怎麼會喝酒嘛,啥時練出來的?”
“我調到紅州後被安排在工商局工作,慢慢也就被潛移默化了。”
“啥潛移默化,腐敗了吧?來,咱倆整一個。”何田田打趣道。
倆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喝湯,這斑鳩湯可好喝了。聽範火木說這斑鳩湯涼了以後沒人可以偷嘴,因為隻要有人偷著喝了這湯,湯上麵的油皮就合不攏,你說怪不怪?”說著便給何田田舀湯。
何田田喝著湯問道:“聽曉茜姐說你退休了?”
“我九九年開後門搞了個病退,早就不上班了。”
“好好地為啥要退休?”何田田不理解。
鐵戈解釋道:“七九年工商局從商業係統獨立出來單設機構,當時國家財力不足,國務院沒有錢給工商局做開辦費,就讓工商局收取管理費作為部分人的工資和機構建設的費用,這其中包括市場、辦公樓和宿舍建設,在當時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但是一個國家是靠稅收養活的,工商局收費應該有一個時間限度,不能總這樣收下去。八二年我調回紅州在紅州鎮工商所幹了三年,八五年我和另兩個人被調到郊區去組建一個工商所,那裏的人都很彪悍,我們有一個管理員去收費還挨了打,所以沒人願意去,領導就把我派去要我盡快打開局麵。我很快就把工作全麵展開,當年就把年初定的任務翻了兩番。八六年為了適應工商管理的需要紅州城區成立了三個新所,對人員進行了大調整,結果市場所搞不起來,局領導又把我調回紅州市場所當了專門分管市場管理的副所長,其實就是專門抓收費的。等我把市場所搞起來了,我組建的那個新所又垮了。八八年領導再次把我調到那個所去當所長,我當時就罵,我這哪裏是什麼所長,完全是救火隊隊長。為了完成任務我又重新開展調查,我發現有很多個體戶是用木板做的小商店,上麵用石棉瓦一蓋,五六個平方,擺上幾盒煙、幾瓶醬油、幾袋鹽,外加一點針頭線腦之類的雜貨,實在是賺不到錢,要我收這些人的管理費簡直是殺命養命,我真的下不去手,所以我命令全所的人對這種個體戶一律免征管理費。可是局裏定的任務年年都在往上調,完不成任務就要扣工資,我又不能讓手下的弟兄們喝西北風,這就讓我進退兩難了。於是我把收費重點放在了汽渡上,專查走私車和假冒偽劣農資,總算混過來了。你知不知道一頭牛身上能扒幾層皮?有一次我們幾個人閑來無事數了一下,收取稅費的有二十幾家,稅務、海關、工商、衛生防疫、動物檢疫、植物檢疫、藥品監督、武警消防、公安局、文化局、城管、環衛所、環保局、質監局,你想想個體戶受得了嗎?所以我特煩收管理費,於是九九年我就辦了病退,工資雖然少點,但我沒有了精神壓力,打打球,看看書,上上網,好多單位都請我去當教練,有吃有喝還有外快,活得倒也滋潤。哎,田田,多吃菜。你以前也不大喝酒,啥時學的這一手?”鐵戈滿臉疑惑。
“回到哈爾濱遠離了你和那些老朋友,我好像失去了精神支柱,這心裏呀一直堵得慌。爺爺奶奶看我情緒消沉,就讓我也喝點酒,可能是遺傳的原因吧,一來二去就會了。看過北島《生活》那首詩嗎?就一個字:‘網。’生活就像一張巨大的網,我們就像是一隻撞進網裏的昆蟲,等著網上的蜘蛛把我們所有的東西吸個幹淨,青春、愛情、事業、歡樂。唉,酒這東西好哇,能讓人忘記煩惱,喝高了往床上一躺,啥鬧心的事都沒了。”說完又幹了一口。
“田田,慢點整,咱又不上班,別的沒有時間還有。哎,爺爺奶奶還好吧?”
“八十年代末都走了。我這次回來就是要完成爺爺最後的遺願。”
“啥遺願?”
“爺爺住院期間對我說他死了以後把他和奶奶的骨灰擱在一塊然後分成兩份,一份撒進鬆花江,一份撒進長江,黑龍江和湖北是他永遠也忘不了的地方,隻有這樣他死後才能閉眼。你爸和你媽咋樣?”
“我爸零六年也去世了,我把他的骨灰送回本溪老家的祖墳山。今年我回本溪去了一趟,給我爸圓墳。我媽現在武漢,跟鐵瑛住在一塊。”
“鐵瑛咋樣了?”
“咱家就這個小妹妹幹得還不錯,她是一個大學醫院的院長兼書記,人家現在是正教授了。讀了書的人就是不一樣,她給大學的那些教授講養生保健課,把那些滿腹經綸的教授們講得一愣一愣的。”
何田田忽然咯咯地笑起來。
鐵戈問:“你笑啥?”
“我笑鐵瑛,那年我到武漢買東西順便去看她,給她帶了點吃的,輕而易舉地就打聽到你的下落。”
“你還說!後來她去接見讓我好好訓了一通。”
“這不能怪她,那時她還小才十七八歲,人也單純,我很喜歡她。七八年高考前我到你家去看見她正在複習,那時候正是夏天條件很艱苦,她倒也有招,把腳泡在水桶裏用裙子罩著,既能擋蚊子又能降溫。一手拿著大蒲扇,一手還在寫作業。看看,人家終於考上了大學,現在不是功成名就了嗎?所以我對讀書人格外高看一眼。當年我對郎超雄、石庵村、辛建那些人都很佩服,他們都是讀書人,隻可惜時運不濟,讀書人都關進監獄裏了。”
鐵戈卻說:“記得六九年夏天封老大在辛建家裏跟薑軍進行了一次辯論,封老大當時就說你們不要教鐵戈學什麼狗屁哲學、政治經濟學,學了那些東西就去玩政治,玩來玩去要出大事,果然一語成讖。其實我這人並沒有什麼很深刻的思想,要說有思想深度郎超雄、石庵村還能算得上。”
何田田又和鐵戈碰了一下杯,歎道:“那時候我們多麼單純,單純得近乎愚昧。左拉說過:‘愚昧從來沒有給人們帶來幸福,幸福的根源在於知識。’一段錯誤的曆史,一群愚昧的青年,一曲不堪回首的青春之歌。”
“田田,我覺得這句話隻說對了一半,愚昧當然不可能給人帶來幸福,但幸福的根源在於知識我不敢苟同。蒯大富、韓愛晶那五大領袖都是大學生,他們難道沒有知識嗎?武漢的魯禮安、馮天艾沒有知識嗎?湖南的楊曦光在國外取得了那麼優異的成果,他也是沒有知識的人嗎?郎超雄、石庵村都是學富五車的人,不也進了大牢嗎?那麼多沒讀書的人沒有坐牢,所以問題不在於一個人有多少書本知識,而在於不要被糊塗油蒙了心。紅衛兵、造反派不顧一切猛打猛衝,壞就壞在這個不顧一切上,一個個都以為自己是跟著偉大領袖拯救全人類的天兵天將,大有舍我其誰的氣概,殊不知全都被耍了。麵對廟宇裏的神明信徒們除了虔誠還是虔誠,不可能有其他的想法,所以就容易上當受騙,這就是被糊塗油蒙了心。糊塗油是什麼?糊塗油就是一種錯誤的信仰。而對那些並不信佛信教的人來說,任何神明都是虛無的,他就不會上當。田田,中國人喜歡崇拜龍、鳳凰、麒麟、貔貅、饕餮、獨角獸這類虛無的東西,所以後來就迷信空想社會主義。為什麼當今社會那些貪官們敢於為所欲為,正是眾人的沉默助長了他們的惡行。為什麼會這樣呢?曆史本來是裸露著的,可有些人就是怕老百姓知道事實真相,千方百計遮掩起來。如果蒯大富、韓愛晶以及千千萬萬紅衛兵、造反派當初知道了所有的曆史真相,他們還會那樣義無反顧地參加文革嗎?不過話又說回來,也有人對我們那段曆史給予了肯定,這人你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鐵戈哈哈笑道。
“誰?”
鐵戈抽了一口煙說:“那是八七年夏天的事,我管的那片有個廠長跟別人打官司,最後勝訴了。於是他請經濟庭庭長吃飯邀我作陪。我到餐館後他介紹道:‘鐵所長,這位是熊庭長。熊庭長,這位是鐵戈鐵所長。’熊庭長一聽笑道:‘老朋友了,我們沒有打過交道,但是我認識你。’我當時就納悶,問:‘熊庭長認識我?’‘豈止認識,太熟了,當年審你們那個案子我是書記員。郎超雄真是有本事,院長和刑庭庭長兩個人審他都審不下來。我們說是錯誤的,他說是馬克思說的,結果一翻書還真是馬克思說的,搞得我們下不了台。因為你沒有提審過,所以我們沒有見過麵。你們那群人個個都是讀書的料子,要是現在的小青年能像當年你們那樣把時間都花在讀書上,我們法院刑庭的人真可以不上班。’田田,連當年參與審訊我們這個案子的人都這麼說,這說明了公道自在人心,那幾年牢也算沒白坐。”
“你們那些難兄難弟現在都混得咋樣了?”
“我們平反以後還是像當年那樣拚命看書,總想把原來被耽誤的時間搶回來。八十年代中期我和薑軍、辛建、葉一彪都報名上了自修大學,左子海和章子野上了電大。石庵村調到黃石也上了自修大學。現在回想起那時候真有意思,我們一要忙著上班二要忙著複習考試,忙得一塌糊塗,連串門的機會都沒有。三年以後皇天不負有心人,大家都拿到了大學文憑,石庵村還得了湖北自修大學考試一等獎,獎了他五百塊錢。後來他被一所大學看中,調去當了曆史係主任。再後來他出了兩本書,《現代化本質——對中世紀以來人類社會變化的新認識》和《中國農村現代化之路——鄉村工業發展戰略》,在學界引起高度關注。零五年退休後,被廣東一所大學聘去當旅遊係主任。郎超雄也成了一名教授,退休後也被廣東一所大學聘為哲學係教授,月薪八千外加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七七年我們投入勞改後,左子海被押到封老大原來下放的大山裏的林場監督勞動改造。在林場裏他和我們一樣也沒有停止看書學習,平反後憑借原來紮實的功底輕而易舉就考入了縣工商銀行,專門負責儲蓄宣傳,他的毛筆字、油畫、水彩畫都派上了用場,電大畢業後被行裏提為辦公室主任,不到一年主任也不當了,他又自費考上了湖北大學,專攻古代漢語。後來被省人行看中,調到湖北省人行融資中心當了經理,現在是中國人民銀行武漢分行的一個處長,專管信貸。柳六一平反後考進了梁湖縣農業銀行,後來也上了電大,說起他們上電大還有一段故事。八十年代初社會上的學習風氣很濃,當時他們行裏的小青年都吵著要去讀書,行長沒有辦法,想了一個主意先在行裏搞一個內部摸底考試,考的是語文、數學和英語,前五名才可以去讀電大,於是叫人出了考試題。事有湊巧,柳六一和他的女朋友月吟那天正好回紅州看望父母,行裏參加考試的人都知道標準答案,他倆卻蒙在鼓裏。結果考試成績一出來叫人大跌眼鏡,柳六一拿了語文和數學兩個第一,英語第二。月吟英語第一,語文和數學第二,這說明柳六一兩口子的基礎很紮實。那行長很喜歡他,多次要提拔他。這個家夥怪得很,看破紅塵,不願當官隻想出世。前幾年他兒子也考上了華中科技大,他們夫妻倆現在都退休了,在家上上網炒炒股,有空釣釣魚,過得倒也悠閑。章子野電大畢業後,當了幾年教書匠。記得吧,七五年他說準備寫一篇論文,題目叫《論雅各賓黨專政》,還沒寫出來就進了學習班。但他從未放棄寫作,八十年代初就在《青春》雜誌上發表了幾篇小說,於是一發不可收拾,幹脆搞起了戲劇創作,已經有兩部作品拍成了電視劇,《李衛當官》第二部和《楊乃武與小白菜》就是他寫的,他還寫了小說《長江刑警》,在國內也是小有名氣,後來被調到湖北省作協專門從事戲劇創作,現在在海南拍電視劇。葉一彪下崗以後被一所技工學校聘去當老師,他現在退休了,兒子也考上了大學,他還在為兒子做牛做馬打工掙錢。辛建八五年就下了崗,這個書呆子幹不了力氣活,不過他也有招,吃智不吃力,靠腦力掙錢。他先到北京學了一個月電腦照相,回來開了一家電腦照相館,也算是自謀職業,生意還過得去。不幸的是有一天晚上他的小店被梁上君子光顧,把設備偷了個精光,連生活都成了問題。後來經朋友介紹,以五十多歲的高齡南下廣東打工,好歹算是湊齊了養老保險,現在已經退休,一個月也有八九百塊錢的退休工資,總算是有口飯吃。最慘的要算薑軍,八七年十二月十三號死於車禍。但他留下了一個兒子名叫薑慶,那孩子是塊讀書的料,考上了國內一所名牌大學。咱們這夥人裏隻有封老大搞得最好,我當年就說過咱們這群人裏將來隻有他能幹出一番大事業。中國的改革開放是一九七八年的事,他老先生六九年就開始搞建築隊,基礎早就打好了,等到改革開放時那真是‘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如今他已經有了七八個億的家產,真的過上了體麵人的生活。他隻要從外地回家一個電話打過來:‘兄弟,我回來了,出來陪哥們兒瀟灑瀟灑。’我要是不去他就罵人。他還是那樣,朋友們有困難隻要找他,他都會盡力幫忙,出手很大方,那幫一直跟著他的老知青現在都過上了好日子。他總是說貧賤之交不可忘,何況我們是患難之交?哎,田田,別光顧聽我說話,吃菜呀。”
“你和那些朋友還經常來往嗎?”她又抿了一口酒。
“當然,我們都是患難之交能不來往嗎?我們剛平反那陣柳六一、左子海和章子野都還沒有工作,經常到我家裏聊天,說得最多的還是理想和人生。我們有兩個共識,第一,不管我們過去受了多大的罪,都不能忘了國家和人民。雖然再也不會說要去拯救天下三分之二的勞苦大眾這樣的傻話,也不會再相信那些理想主義的烏托邦。我們再也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忠實信徒,不論他是皇帝還是上帝,但是國家的前途和人民的疾苦我們一直還在關注,因為生我養我的就是這片土地。第二,那就是做人要清白。我在工商局工作,左子海、柳六一在銀行上班,如果要腐敗的話都有很多機會。但我們都堅守一個道德底線,那就是要廉潔不能貪腐,因為道德標準是高於法律的。我剛調到工商局時我爸跟我說:‘鐵戈,工商局是和經濟打交道的,千萬注意別在錢字上摔跟頭。我快離休了,我要保持晚節,你們做兒女的也要幫我保持晚節。’我說:‘老爸,監獄那麼肮髒我不是一塵不染嗎?政治上我是清白的,在經濟工作中我一樣能保持清白。’八八年我調到另一個一個工商所當所長,當時省糧食廳和省工商局有文件,糧食出省必須要地區一級糧油公司批準,而且還要交費,一包一百八十斤的大米要收五塊錢,紅州縣糧食係統的人認為不劃算就盯上我了,因為我的管轄區卡住了紅州縣通往梁湖縣唯一的汽車渡口,他們派人到我家送來四千塊錢,並說好我每放一個火車皮的糧食他們就給我一千。他們說每年都要調出幾千噸糧食,保證我一兩年就能當上十萬元戶,八十年代萬元戶還是很誘人的,何況是十萬元戶?誘惑力的確很大。我說錢是個好東西,誰不愛錢?但這種黑錢我不能要,拿了它玷汙了我的清白。那人說這事隻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說頭上三尺有神明,人可欺天不可欺。那人笑我傻,我說誰傻還不一定,別以為自己做得高明,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結果半年以後他們都判了,扯遠了不說這些。現在各人有各人的家,工作都很忙,接觸得少了,就我退休了是個閑人,我去得最多的就是辛建那裏,一般兩三年去一次。”
“辛建在哪裏?”
“他爸爸七一年調到齊河鋼廠任黨委書記,他後來調到齊河鋼廠去了。在紅州的隻有郎超雄和葉一彪,有時我也去坐坐,聊聊天。封老大到處有工地,他兒子封順是土木工程係畢業的,他就把所有的工地都交給兒子管理,自己到處拉關係接活,餘下的時間就開著奔馳吉普天南海北到處玩。九九年我病退後他年年都帶我出去旅遊,廣州、深圳、上海、蘇錫常、杭州、貴州、麗江,一年跑兩三個地方,反正哪兒好玩就上哪兒玩,吃喝拉撒睡都是他買單,我就是出一副好下水可勁往裏裝。他說了,那幾年在看守所受的罪一定要補回來,不然這一生虧大發了。”
何田田輕輕地歎了口氣:“你們多好,還有這麼多朋友時常在一起聚聚,真叫人羨慕。我一個人在哈爾濱就像失群的孤雁,我好孤單哪!”說著淚水忍不住掉了下來。
鐵戈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勸慰道:“田田,別哭別哭,咱們現在不是都過得很好嗎?”
何田田掏出手絹揩幹眼淚:“要說我從小在物資生活上沒有受過委屈,可人是需要友情的。想起六八年武鬥突圍,六九年封老大帶我們打起坡,七一年咱們處對象,挖冬筍、偷桃子、炸魚就像是昨天的事,真叫人懷念哪。三十多年來我一直都想回白菂河看看,調離白菂河那天我的心就留在這個地方,白菂河是我心靈最後的歸宿,因為在這裏我們錯過了青春,我們的青春是無花的青春。”
何田田這麼一說連鐵戈的眼圈都紅了,他默默地舉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又掏出煙悶頭吸著。
“鐵戈,記得在大廟的那天晚上我們還談到十二月黨人的事。要說十二月黨人還舉行過起義,曾經跟沙皇的軍隊真刀真槍地幹過。你們當年啥事也沒幹,為什麼吃了那麼大的的虧?”
何田田還在耿耿於懷。
有分教:
東風吹斷江南夢,錦樣年華水樣流。
空對金樽悲往事,愴然寫就兩眉愁。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