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回 鐵窗撫琴秋水一曲思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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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回
鐵窗撫琴秋水一曲思不盡
禁苑唱和梅花三弄意未央
話說到了七九年十二月監獄的大會堂總算峻工了,雖然內部還沒有裝修,但已不需要四隊的犯人做小工,又恢複了原來的作息時間,還是三班倒,二大隊的犯人們一個個如釋重負額手稱慶。
去年祝平的女朋友江茜自從那次接見以後再也沒來,這使祝平很長一段時間情緒有些消沉。這人哪就是不能閑著,隻要一閑下來就要胡思亂想。
鐵戈為了分散祝平的注意力,便讓明禮教祝平學打揚琴,因為明禮還有一年就刑滿了,放著這樣正宗的專業人才不拜師學藝豈不太可惜了?如果祝平能把明禮彈奏揚琴的技巧學到一些,在漫長的刑期裏有一個寄托感情的工具,還可以藉著這一手參加中隊宣傳隊,宣傳隊排節目時犯人可以到原來的小禮堂去(中隊幹部不會跟著一塊去),相應的就多一點“自由”,日後刑滿也許還能靠這門手藝混碗飯吃,他認為一切都要從長遠考慮。鐵戈跟明禮說了這事,明禮欣然同意。
經過幾個月刻苦學習,再加上祝平的聰明,他已經演奏像模像樣了。八零年元旦晚上大家又開了一個自娛自樂的音樂晚會,祝平露了一手,來了一個揚琴獨奏《秋水伊人》,明禮用小提琴為他伴奏,博得滿堂喝彩。這一下引得鐵戈詩興大發,當晚就寫了兩首詩《五絕•元日聽祝平君撫琴戲成二絕以贈》:
其一
何人為苦樂,獨撫鐵窗琴。
莫弄梅花落,不堪元日聽。
其二
伊人思未盡,秋水流難休。
打入籬琴裏,弦弦不斷愁。
他把這兩首小詩送給祝平,祝平看了後連聲讚道:“寫得好,我更喜歡第二首,在我演奏《秋水伊人》的時候,心裏想的還是我的江茜。這樊籬中的琴彈出來的真是‘弦弦不斷愁’啊。我心裏一時一刻也沒有忘記她。”祝平輕輕歎了口氣。
“唉!”鐵戈看著無助的祝平,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一九八零年元月二號,北風淒淒,濃霾沉沉。這天下午鐵戈和祝平、鞏長林都偎在被子裏看書,這是犯人們最愜意的時候。龔瑾夾著一本厚厚的《資本論》,神情激動地跑進來告訴鐵戈:“喂,重大發現!重大發現!”
鐵戈笑道:“你個書呆子,關了幾年還有什麼重大發現?要是你在《資本論》裏發現了什麼新的理論,你比馬克思還牛。”
“那你就是牛克思。”左萬應補了一句,惹得眾人大笑不止。
龔瑾正色道:“我發現了一顆梅樹,正開花呢。”
眾人聞言大驚。
左萬應說:“我在這裏關了十幾年,從來沒有看見有什麼梅花,你又在瞎扯淡。”
鐵戈也不相信:“笑話!這院子也就兩個球場大,除了幾棵楊樹,再就是六隊幹部辦公室窗戶下麵種了一點花草,那花園還不到二十個平方。”
左萬應接著說:“狗屁的花園,那是幹部防止犯人偷聽的措施,你看哪家的花園要用鐵絲網攔起來?”
龔瑾並不爭論,說:“鐵戈,要是真有梅花你就輸一根煙給我。要是沒有,我輸一根煙給你,怎麼樣?”
鐵戈當然同意。
大家紛紛從上鋪跳下來,急匆匆跟龔瑾一起到花園賞梅。
來到花園邊的鐵絲網旁細細搜尋,眾人瞪大了眼睛卻無論如何找不到梅花,倒是看見一些殘破的花盆裏的草本植物枯黃凋零,滿目荒涼。
鐵戈罵道:“龔瑾,你狗日的在騙人。”
龔瑾在一邊微微一笑道:“你們都是高瞻遠矚的偉大人物啊!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隻這一句話提醒大家。
於是鐵戈收攏目光,果然發現在離他一臂之遙的地方長著一株極不起眼的梅樹。這株梅樹大約一米多高,大拇指粗細,整株樹隻有一片樹葉,開著兩三朵淡黃色的小花,還有幾顆骨朵。
鐵戈隔著鐵絲網把鼻子湊上去,聞到一縷若有若無的梅香,隻覺得沁人心脾:“啊!好幾年沒聞到梅花的香味了,真香啊!”
大家依次去聞那梅花,一個個小心翼翼,好像生怕玷汙了心中的聖物一樣。
自古以來梅花就是騷人墨客心中無比高潔的聖物,曆史上多少詠梅的名篇流傳至今,經久不衰。
鐵戈突發奇想:“我們學寫詩詞好幾個月了,眼前就有現成的題目,大家何不以梅為題寫幾首小詩?”
祝平和鞏長林此時也是詩興大發,舉雙手讚成。
龔瑾不願摻和。
左萬應連連搖手說道:“獄中寫詩,危險哪!”
鐵戈笑罵道:“你這個左萬應哪,一會兒勸我們學詩寫詩,一會兒又說寫詩危險,你簡直就是個野狐精。”
左萬應卻說:“也就是說說罷了,哪能真寫詩啊。寫詩那都是有感而發,萬一被幹部發現了又是一頓狠鬥。別人是背時,坐牢的人統統背十一(意即比背時的人更背時),我才不去找黴挨。”
鐵戈輕鬆一笑道:“寫詩如果不是有感而發,寫個什麼東西?我就是要把我心裏的感情寫出來!怕他個球,老子就等著幹部批鬥。關禁閉、上重鐐我都不怕,還怕批鬥?笑話!祝平、鞏長林你們敢不敢寫?”
祝平說道:“我就不相信寫詩還能給我加刑。”
鞏長林也說:“我是有冤無處伸,老子今天還就是要發泄一通。”
鐵戈盯著左萬應的眼睛說:“這事要是幹部知道了,那就是你告的密,看我怎麼收拾你!”
左萬應當時就發誓賭咒:“我要是告訴幹部了,聽你發落,打死我都不冤!”
於是鐵戈、祝平和鞏長林三人回到監號,各人拿出紙筆靠牆而坐,一個個凝神靜氣,冥思苦想。時而奮筆疾書,時而又塗又抹,時而搖頭晃腦,時而麵露欣喜之色,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每人作成三首。
鐵戈看後,作《獄中詠梅詩序》:
“是歲為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年元月二日薄暮時分,餘與祝平、鞏長林二君困居鐵室,囚服不整,海闊天空,談性正濃。龔瑾君入告餘等曰:‘園中一梅已放矣。’餘等久居鐵室,未見此聖物,以為詐爾,約賭香煙一支,隨龔君至園中尋覓,久之未見,遂責龔君曰:‘公詐矣!’龔君笑顧餘等曰:‘君何等人物也,高瞻遠矚,雄視海內,何視而不見耶?遠在天邊,近至眼前。’餘尋之再三,果見一梅,高不滿三尺,壯不足一握,孤零一葉,寒卉數朵。更有幾粒骨朵若少女之酣眼,欲開未開,嬌羞動人。淒風起處,搖曳不定;鐵籬之中,亭亭而立;孤芳自賞,淩寒傲世,此真乃人間之聖物也。餘等皆因身陷縲絏而憐及弱梅,慨然良久,黯然神傷。
古來愛梅者,如孤山之林和靖;詠梅者,如鏡湖之陸放翁,流播既久,舉世皆知。餘等具係南冠,自思才疏學淺,不識之無。然騷人墨客吟賞於前,餘等亦非附庸風雅續貂於後。觸景傷懷,感慨係之。人之常情,未可厚非。於是相約以孤梅為題,七絕為體,既不限韻,亦不限時,作一和二,以明心跡爾。”
《獄中賞早梅偶成》鐵戈
欣然移步踏斜暉,慰我幽寒幾點梅。
卻笑樊籠難鎖住,一枝料峭喚春歸。
《禁園見冬梅偶成絕句》祝平
猶傲疏枝在鐵籬,東風未到報先知。
孤寒莫怨開無主,待笑山花爛漫時。
《盼春賞梅》鞏長林
寒卉囚園破瑟開,隨君助興小詩來。
賞梅心事怎言盡,一笑冬殘春欲回。
鐵戈和祝平
闌入而今在困籬,花開花落複誰知?
可憐寂寥歸無主,常望群芳際會時。
(闌入:指不該來的地方。)
鐵戈和鞏長林
淡淡疏梅昨夜開,清香凜冽乘風來。
休言花事闌珊去,共我歸鴻天際回。
祝平和鐵戈
幽寒誰與共離暉,禁苑欣逢夜發梅。
莫是隴頭風未住?唯將春寄一枝歸。
祝平和鞏長林
冷樹寒風獨自開,深園僻壤蝶難來。
明年休說紅顏盡,卻報東君喜欲回。
鞏長林和鐵戈
君莫將賦對斜暉,自古冤囚伴雪梅。
春意寒窗鎖不住,山花漫處故人歸。
鞏長林和祝平
拙句和君在鐵籬,滿腹悲事幾人知。
寒宵作客尋無主,總對秋冬憶舊時。
左萬應看後評論道:“夥計們,寫得不錯!你們學做詩才幾天,能夠寫得這樣的確不容易。寫詩貴在情真意切,說的是自己心裏此時此地的感受。自古以來所謂好詩都是詩人內心真實的感受,有幾首應製詩能流芳百世?可見即便是作詩高手如果不是有感而發,怕也是江郎才盡無病呻吟。你們看鐵戈的‘一枝料峭喚春歸’這一句就寫得很好,有點王令《送春》裏麵的名句‘不信東風喚不回’的意味。而祝平又反用了陸凱《贈範嘩》的詩意,不說江南寄梅隴頭人,偏要說是隴頭風未住,吹開梅花報春來,頗有新意。鞏長林把坐牢當成寒宵做客,也是妙喻。我認為你們今天做的詩雖然各有千秋,但祝平應為第一,鐵戈次之,鞏長林隻好屈居季軍。”
這一番評講,惹得三人大笑不止。
鐵戈悄悄向祝平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球場,鐵戈說:“獄中寫詩畢竟是件危險事,要想個辦法把詩保存下來。”
祝平輕鬆一笑說:“這好辦,我編一個密碼就行了。”
鐵戈大驚道:“你還有這種本事?看來把你打成反革命真是太屈才了,你可以當個特工。”
祝平卻連連歎氣道:“這哪裏是做詩,都成了地下工作者。”
有分教:
曹翁曾歎不平事,一樣開花為底遲?
正是東風回首日,楚囚寄情寒梅詩。
正是:豈是天意東風未到報先知?似有先兆一笑冬殘春欲回。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