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下的叢林中，火苗將幹枯的樹枝燒得‘啪啪’作響。坐在火堆的錦衣男子斜身倚在布衣少年身上，頭靠在少年的左肩。
    尤笙隱隔著鏡片看著飄升在半空的火星，不禁輕聲感慨：“很久沒有那麼落魄了呢。”
    少年不語，他禁抿著嘴唇，假裝不予理會，但眉間一皺卻泄露出他不滿的心緒。
    對他來說這並不能稱為落魄。
    通向城鎮的唯一道路因山泥傾瀉，受堵無法通行，無奈之下兩人隻好從後山陡峭的林間小徑回鎮。
    當尤軒宵輕捷地領走在前頭時，尤笙隱卻還在後頭艱難先走。雖說這後山小徑時尤軒宵砍柴時必走之路，但他明明放慢不止一倍的速度，可他的父親卻仍是遲遲跟不上。以至於夕陽西下時隻才走到山腰處。
    這讓他不得不懷疑尤笙隱是故意為之。
    夜間正是獸類出沒的時候，山林更是獸類色居所。所以夜間露宿山林明顯是件極不明智的事。這是兩人都知道的。
    但現在他們行至山腰，無論繼續前行還是轉身折返，在陡峭的山徑夜行都是極不便。事已至此，隻能是在原地待天明時再走。
    這對尤軒宵來說僅僅隻是不及一塵埃的小事。用落魄這個詞簡直是太過，這也是他所不屑的。
    “生氣了。”尤笙隱支撐起疲憊的身體，離開作為支柱的尤軒宵，看著這個身高僅次於自己一個頭的兒子。用來百分百肯定的語氣說：“你是在想，我定是故意拖慢行程。”
    尤軒宵麵無表情，開口解釋：“沒有。”他緊盯著橘紅的火苗，任由尤笙隱打量。
    尤笙隱眯起雙眼，別有意味一笑，像是隻慵懶而危險的豹子。
    “是嗎？”尤笙隱猛然伸出手遮著尤軒宵的雙眼，將他環抱在懷中，嘴唇緊貼住他的耳鬢。口中噴撒出的熱氣讓尤軒宵耳朵酥麻。“不要目不轉睛的看著火苗，對眼睛不好。”
    沉默。讓人覺得不自在。
    最終是尤軒宵逃離尤笙隱的環抱。
    少年依舊麵無表情，但眼中明顯有一束怒火在燃起。
    這個擁抱讓他很不舒服，現在的他如坐針氈。他說：“父親……”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說出心中所想。“你可知你那關切，和你的笑容一樣假。”
    尤笙隱倒似早有料到一般，脫口而出：“這不過是你心存芥蒂所致罷了。”
    心存芥蒂，並不完全不是。但那真切感覺到的虛假氣味越來越重，幾乎撲麵而來。
    “這是行商者每人都應具有的麵具。”尤笙隱指著自己的臉，微笑道。
    “隱藏在臉上的麵具就是這世上最虛假的東西，父親難道不知？”尤軒宵站起身，帶著不可一世的嘲諷。
    尤笙隱微微張嘴，卻又不知說什麼好，最後化作一陣喜笑。“也對，也對。嗬嗬嗬。但這也是世間百態之一，宵兒不那麼認為。嗬嗬嗬……”
    尤軒宵似乎也同意這說法。想自己以前為母親求藥時，似乎也得對人奉承，低眉順目。想來自己也是個虛假的人。唉……母親……母親……
    尤笙隱抬起眉目，驅散笑意，變得嚴肅而冷漠。這讓不經意間瞥他的尤軒宵心中一震。
    這或許才是自己父親的真麵目。
    很久以後，尤軒宵想起當時尤笙隱的表情，也不禁同意自己當時的判斷。但轉而又否定，
    自己的父親或許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包括真實的自己。
    “宵兒還記得為父所說的江湖嗎？”
    “當然記得。”尤軒宵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再次提及。“你說過，江湖是人，龍蛇混雜。”
    “是啊。既是人便有心，人心難測，可是比麵具更虛假。更何況是混雜之地。為父帶你回去的地方不僅僅是茶莊，更是江湖中的一土。行商同行江湖，宵兒……”他在尤軒宵的眉心輕輕按下。“記住為父這番話，學會隱藏情緒，才能苟且存活。即使是在最親的人麵前也不可以放鬆。”
    僅隻是勾結存活……
    少年的人生在原本的軌道偏離開了，腳下行駛著的是男人所給的未知道路。
    既然是未知的路，那便順著走下去。
    少年不信天命，也不願任人擺布。倔強的他確是苟存下來，但也一生悲痛。
    “是什麼讓你有這種感悟。父親在親人麵前都不肯放下麵具的人是假人，莫非你連自己也信不過？”他的話讓少年極不滿。想起自己的母親，隻覺眼前的男人永遠配不上她。
    “這個嘛……或許吧……”尤笙隱說得不明了，帶著戲弄意味。
    “是嗎？那接下來父親便說說您對我的期待。”與其繞彎路，不如開門見山。“多年不來尋我與母親，如今待母親去世後尋來，想來也是將我撿去好好利用一番。果真無商不奸。”
    “哎呀，真實糟糕。不愧是我的好兒子。”少年的聰明似乎已遠遠超出尤笙隱的計算範圍。這回威脅到自身，不過也會讓事情更有趣。
    “宵兒可曾聽過山鬼怨魂之說。不如猜猜這一路跟著我們的是那路鬼怪。”
    風動。火苗頃刻向二人方向燃來。猶如火龍，吞噬這片寧靜的夜空，等待在風火幕後的故事即將被拉開。
    二
    “既然被發現了，那公子就請跟我們回去。”女子嬌柔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在女子的身邊還有十來個家丁打扮的壯漢。他們無不氣喘籲籲，倒是女子一臉平靜。
    “唉……真是……粵兒你就放我一馬，就跟阿爹說我跑得太快，追不上。”翠衣公子口氣極軟，像在哀求，但跟多是在引誘。
    “不行。公子不好好跟老爺學習管茶莊，老爺已經很生氣了。現在公子還要去那煙花之地。公子你實在……”說到煙花之地四個字時，粵兒的表情有微妙的扭曲，似在掙紮。
    翠衣公子那雙隔著一層玻璃的眼睛狡黠地眯成一條線，他將頭挨到粵兒耳邊。小聲地對她說了什麼。隻見粵兒雙頰一紅，抬頭怒視他。
    就乘粵兒低頭與抬頭的的一瞬，翠衣公子已腳尖輕點地麵，躍到前方五米……
    “嗬嗬~粵兒莫把我的話當真，我絕不會告訴驕子你暗戀他的。哈哈哈……”他不時已沒了身影。隻留下粵兒在原地跺腳。
    粵兒氣憤的當著他遠去的方向大吼：“笙隱公子你怎麼又這樣！”
    尤笙隱莞爾一笑，心道：嗬嗬……粵兒真是有趣。驕子可有不是傻子，他早知道了。要不是威脅他不能說，我還能用著計謀逃脫……嗬嗬……
    風肆意在他耳鬢拂過。他是十六歲時的尤笙隱，他現時的年少輕狂將在不久後被那個不知是愛是恨的人磨滅。
    醉紅樓廂房
    一身華服的年輕公子用布條蒙住雙眼，雙手向前探去，每每隻抓到薄如蟬翼的輕紗。那些青樓女子嘻嘻的笑，故意在他身邊轉悠。脂粉香氣襲人，卻難免過於濃重。
    那公子未能抱得美人在懷，不由有些惱怒，嘴裏嚷道：“你們這些小妖兒，再不過來，少爺我可就生氣了！”說罷，又向前使勁一撲，終於如願以償。
    被他抱在懷裏的女子嬌嗔道：“公子真壞，別的姐妹不抓，偏偏來欺負我。”
    他嘿嘿地笑了幾聲，扯下布條，看著滿室嬌喘籲籲地女子。
    她們微冒香汗，衣衫不整，姿態撩人，不由有些心猿意馬。，便迫不及待的將她們趕出去，留下懷中的女子。
    她們朝他曖昧地嘻嘻笑著，甚至膽大者毫不避羞地輕掀羅裙。“公子，何不選我，我可比她漂亮多了。”
    她們嬉鬧了一會兒方才離開。
    門被匆忙關上，原本熱鬧的房間變得安靜。那公子以為這回可以好好與美人共赴巫山，翻雲覆雨一番，耳邊卻傳來異常的聲響。
    “櫟木公子，別來無恙。”
    櫟木回頭一瞧來人，猛的睜大雙眼。雙唇顫顫道：“山家阿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