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完全落在遠山的深處，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星星在墨藍色的夜幕裏閃爍。吳痕為蘭馨披上一件大氅，她木然地坐在那沒有回頭。
    “起風了，吃過飯再上來看吧。”
    盡管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就站在身後，她仿佛能聽見他胸膛裏那顆強健有力的心髒跳動聲，她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吳痕，你喜歡我嗎？”
    吳痕愣住，蘭馨沒有轉身，看不到他眼裏的羞澀與忙亂，隻聽到他支支吾吾地回複，“……我，我們先下去吃飯……”
    “我沒喜歡過你，我必須對你坦白，你知道我是間者，早被訓練的百毒不浸不會有一絲感情。”
    “……”
    “我看著他們將你的腿打斷，我看著你一步一步爬出去，然後看著他們將你拖進來……”
    “別說了！”
    蘭馨仍然沒有轉身，她的語氣平淡，就象在說明天的天氣一樣無關緊要，“間者不會有感情，我們隻需要結果……”
    吳痕第一次在她說話時打斷，他轉到她麵前阻止她說下去，“夠了！你為什麼要說這些？”
    她的眼睛布滿血絲，眼神卻堅定的嚇人，“因為我不想再騙你，騙你這樣的傻瓜讓我覺得索然無趣，沒有一點成就感，你為什麼就不能聰明一點，你怎麼能相信我對你會有感情，在我騙了你那麼多次以後……”
    吳痕走上前伸出手，她以為他會扇自己一巴掌，下一瞬他卻抄手將她抱住。
    蘭馨詫異了一瞬，“你是真的傻嗎？以德抱怨？我不會感動的，隻會更加瞧不起……”
    吳痕抬手點了她啞穴，她憋了一肚子刺激他的話戛然而止，然後他抱起她徑直往山丘下走。
    吃飯的時候李逍察覺到二人的不對勁，她開口詢問，蘭馨沒有回應，又問吳痕，師弟保持一貫的沉默低頭吃饢。
    她隻當二人之間發生了些小別扭，也沒多放在心上，畢竟讓她操心的事總有許多。因為吃晚飯的時候草地上突然起了騷動，原來營寨附近發現一名秦軍斥候的身影，雖然氐人被他們殺了，但牧民們為防附近有秦軍部隊，決定連夜離開這片區域入南遷徙。
    牧民們忙著收拾行裝拆卸帳篷並驅趕牛羊，謝戡當即也決定提前離開。他們行李不多，收拾得挺快，但成天刀尖上舔血的牧民動作比他們更快，等他們將一切收拾妥當，牧民們遷徙的隊伍已走出一段距離。
    月光如練，牧民們為防秦軍發現沒有點燈，長長的隊伍在草地上默默行進。草原的夜很安靜，周邊除了牛羊身上的鈴鐺偶爾發出聲響，蜿蜒的遷徙隊伍幾乎沒有聲音，連嬰兒都不會發出過太大的哭鬧聲響。
    馬上的謝戡仿佛聽到了什麼，或者說感覺到了什麼，他翻身下馬將一側耳朵貼在草地上。
    李逍看見前方的隊伍中好幾位牧民也做了相同的動作，她感覺不好，果然下一刻謝戡直起上身，對她道：“是小股部隊的騎兵，很可能是秦軍。”
    李逍若沒記錯的話，秦國並不與鈴州接壤，難道不到一年時間秦國已將手伸到了晉國中部邊境？！說實話以他們的實力並不如何怕小股秦軍，隻是如今不止他們還有牧民，這些牧民老弱婦孺皆有，他們在秦軍的鐵蹄之下結局可想而知。
    “若是秦軍怎麼辦？”
    謝戡翻身上了馬背，“你帶著老弱婦孺往南走，前麵十裏不到便是小海城，是我晉國邊境城池，這是當年秦侯送的名帖，晉軍見了定會開城門接納你們。”
    李逍接過名帖，拉住他的馬韁，“阿戡你要去哪？”
    “氐人騎兵善奔襲，你帶著這些牧民根本跑不快，我去組織青壯年形成防線攔他們一攔。”
    “小心。”
    “師姐放心，我會照顧謝師兄的……”望著李逍身後欲語又止。
    李逍如何不知他心意，心想既然這麼關心人家，傍晚又何必與人鬧別扭，非常時期沒刺激他，頷首道：“這裏有我，你也要小心，你們都要全須全尾地回來。”
    吳痕點頭。
    李逍看著謝戡與吳痕走遠，回過頭發現蘭馨勉力撐著上半身探出頭，驚喜道：“蘭馨，你能動了！”
    蘭馨被她撞破偷窺吳痕本有些羞赧，聞言一愣，旋即有些激動，“我，我能動了……”使力想起身，身體卻根本不聽使喚。
    李逍望著她眼裏燃起的火光瞬間熄滅，安撫道：“別急別急，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有效果不是麼，我們慢慢來。”
    牧民們起先並不信任李逍，但謝智能用他們的語言無障礙溝通，兼之牧民們對生的渴望，他們簡單商量了一會，一位老阿媽同意跟隨李逍前往不遠的小海城。
    一切還算順利，寂靜的草原傳來金戈聲，不算有經驗的李逍也知道那聲音隔著的距離很遠。終於李逍帶著的這隊五十餘人的牧民隊伍來到小海城下，向守城的軍士遞交了秦侯的名帖。等著開門的一柱香時間裏，李逍因沒有把握而心下惴惴，同樣焦慮等待的則是那些牧民，在一覽無餘之地遭遇氐人，結局他們不敢設想。
    當小海城的城門緩緩打開，守軍同意他們進城時，李逍和牧民們都不由鬆了一口氣。
    牧民和牧畜緩慢地進入小海城，變故就在這一刻陡然發生。先是一隻箭射在小海城的木質大門上，箭尾兀自晃動，箭尖也因為紮入木門不深因為晃動而落，但守軍與李逍同時一驚。
    “秦軍，是秦軍，這些人是奸細，關門快關城門！”
    還有三五個的牧民沒有進城，此時將他們留在門外後果不堪設想，李逍不待細想，伸手抵住欲關閉的城門，叫嚷道：“進去，快進去，我們不是奸細，你們讓牧民們進去。”
    門後兩名軍士竟不及李逍的勁大，生生被她用”問天九式”將門又推開，李逍趁更多軍士過來關門前，連拉帶拽將牧民們推進了小海城。
    下一刻木質大門在她眼前被嚴絲合縫地闔上，為防她再闖進來，五六名軍士齊齊推住大門，用厚重的木閂將門關死。
    她最後看到的是謝智被軍士用刀死死抵住，於是放出話道：“我們是秦刺史的朋友，名帖為證。你們若敢傷了我留在城裏的人，秦侯定不會輕饒。”她聽謝戡說過秦侯在其轄區聲望甚隆，天高皇帝遠，他的話比晉帝還管用，如今隻能賭刺史大人治軍夠嚴，先震懾住城裏軍士，等她幫完阿戡回來再與他們解釋。
    就這麼一會功夫，箭矢密集了起來，秦軍的呦喝聲遠遠傳來，在夜裏清晰異常。
    李逍翻身上馬，在城頭晉軍的目視下向遠處的秦軍騎兵迎了上去。晉軍麵麵相覷，心裏都認為這女子怕不是瘋了，此去注定有去無回。
    迎著秦軍的李逍很快發現這些並不是小股的秦軍，烏泱泱迎麵而來的足有幾百人。
    隨著距離拉近，她看見兩騎快馬迎麵奔來，馬上的謝戡衝她大叫，“快回去，快回去，秦軍不是小股部隊，讓晉軍做好防禦準備，快。”
    李逍倒轉馬頭，雖是夜裏她仍能看清阿戡與師弟身上的傷口，看著他們身邊跟著的三兩個牧民，邊跑邊問：“其他人呢？”
    謝戡囑她伏低身體，不時有箭矢從頭頂飛過，她能看見他手背上的青筋。
    “……死了……”
    她想安慰他盡力了，但氐人的馬來得極快，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箭矢愈發密集，吳痕的馬中箭了，那馬拚盡了全力，嘶嗚著，腳步卻越來越慢。
    謝戡不會丟下並肩戰鬥過的戰友，李逍也不可能丟下師弟，他二人齊齊做了勒馬回頭的動作，下一刻旁邊的牧民行進中伸手將吳痕拉上馬背，原本馱著吳痕的馬匹似乎完成了使命，四蹄一軟癱倒在地。
    秦軍被譽為草原上的虎狼之師，李逍卻覺得他們更像蝗蟲，破壞性極大又貪婪無度，他們過處草原一片荒蕪。
    小海城地處邊境，極常遇見八部草原上的各族軍隊，亦不乏與秦軍打過交道，但隻限於小股秦軍，從沒遇到過如此大規模的秦軍深入草原南部，襲擾晉國邊境。
    眼見烏泱泱的秦軍向小海城馳來，軍士不敢理會城下的謝戡等，盡管他自稱出身陳郡謝氏，曾任西府軍中郎將。生死關頭，此時便是晉帝前來，軍士們也不會開門。
    狹路相逢勇者勝，城門不開，謝戡等不可能坐以待斃，反殺回去。不過秦軍對他們興趣並不是太大，他們竟架起雲梯開始攻城。
    一時城上城下羽箭齊飛，謝戡為護住李逍被人一箭洞穿了手臂，他手中的銀槊差點脫手。
    李逍見他受傷殺紅了眼，下一瞬秦軍的彎刀當頭向謝戡砍來時，她竟伸臂去擋，要不是謝戡眼疾手快將人拽開，她那隻胳膊非廢了不可。
    小海城不大，守軍亦不多，今夜秦軍像是從草地裏突然冒出來的一樣，守軍雖奮勇抵抗終寡不敵眾，死的死傷的傷，秦軍連人帶馬從低凹的城牆豁口躍進城中。
    一時城裏成了修羅場，秦軍見人就砍見屋就燒，手無寸鐵的民眾如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不消一刻鍾，小海城裏血流成河，城外的秦軍仍源源不斷地往城裏衝，根本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