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時候覺得，坐在他的懷裏，是一種奢侈。
    那種感覺，不應該是我能享受到的。
    可是，我偏偏享受到了。
    所以我一旦被他抱起來，就很難被放下，不是他不肯放，是我不肯下來。
    像這樣，坐在他的腿上，背，靠在他懷裏，像一隻貪戀溫暖的小動物。
    忽然覺得自己很完整。
    他拿起了筆。
    我動了動，他立刻照我的腦袋彈了一下：別動，扶住了。
    於是我兩隻手緊緊地捧住自己腿上的巨大畫夾。
    他笑噴了：誰讓你兩隻手扶著了。
    我白了他一眼：是你沒說明白。
    手，給我。
    這是他說的。
    不知為什麼，很想讓他再說一遍。
    右手，他又說。
    我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去。
    他握住了它。
    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那個瞬間。
    當溫暖忽然把自己包圍，然後，順著自己的指尖，流淌到心口的感覺。
    不知是不是從那時起，我的手，愛上了這個握住它的人。
    他笑笑，放鬆，別捏那麼緊。
    我說不捏緊筆就掉了。
    他說你還有理了，沒看見我正握著呢嗎，你就不用瞎操心了。
    筆，忽然動了。
    不再是沒有意義的道道，而是，舒展的、為下一筆做好準備的柔軟線條。
    我的胃裏，傳來冰涼的、刺激的絞痛。
    這是一種奇妙的興奮。
    是我在胡思亂想了一天以後，在某個瞬間，某個刹那，腦海裏忽然迸發出一個古怪念頭的時候，才會有的感覺。
    每當我有了那樣的念頭，都會覺得，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
    可是，每當興奮過去，我就知道，自己再一次變成了廢物。
    那種奇妙的、來襲的東西，我不知道它是什麼。
    隻知道，似乎是某種衝動，某種想把什麼表達出來的衝動。可能是一個故事？還是，忽然虛構出來的某個人？
    可是現在，這種感覺在持續。
    我的手，畫出了自己難以相信的東西。
    明知道這是他畫的，可是，還是固執地堅持，這就是我畫的。
    因為在那個時候，我的手，忽然變成了他的。
    或者說，他的手，變成了我的。
    我的呼吸急促起來，像在慢慢接近某個危險的、讓人為之顛狂的東西。
    他忽然說，你知道我畫的是什麼嗎。
    我說，我又不是傻子。
    他說那你說說看。
    我說我才不說。
    他說那你就是沒看出來。
    我大吼了一聲白癡才看不出來這是自己！
    他哈哈大笑起來。
    我又吼他，你就不能讓我穿上衣服！？
    他說，你這不是穿著衣服呢嗎。
    我說屁，我說的是畫。
    他說那就沒辦法了，已經畫成這樣了，要麼這張就不要了。
    我忽然哆嗦了一下。
    怎麼了，他問。
    我搖了搖頭，不說話了。
    忽然就想哭了，不知道為什麼。
    他嚇了一跳，問了我好幾遍怎麼了。
    最後我說，你就這麼不要我了？
    我以為他會笑。
    可是他沒有。
    他隻是，繼續拿起我的手，似乎是要把它完成。
    畫上，一個像是孩子，又不是孩子的人，趴在地上，頭埋了下去，短短的、粗糙的發支楞著，似乎已經很疲倦了。
    我的臉紅了。
    筆聲依然未停。
    我以為能在畫麵上看到他。
    可是我猜錯了。
    那個人，那個背影酷似我的人，不是在做什麼不堪的事情，而是，降低自己的身體，去撫摸一條同樣狼狽的狗。
    那條時常出現在我夢中的，高傲的流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