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想想，等你答案……”
    一張名片，一句話，一遝照片，這是薑栽熙留下的足夠厚重的見麵禮。黎牧獨自坐在那裏，腦子裏空空如也。他最後不記得喝了多少酒，不記得沈瑉輝是什麼時候來的，不知道那個嘮叨鬼一邊背自己回家，一邊嘟嘟囔囔抱怨了整整一路。
    從那晚起，薑栽熙果然沒再出現過，黎牧甚至懷疑他早不在日本，回去繼續做他的金龜婿。仿佛做了一場噩夢，無論拚命掙紮或是麻木順從，黎牧都無法真正地醒過來。他繼續在沈家做著乖兒子，繼續在方敏英麵前做一個體貼卻木訥的男朋友，但隻有他自己清楚很多東西已在改變。即使重新穿了王子的外衣，黎牧也不再是個誠實簡單、心地善良的白馬王子，他正不斷地滑向另一個深淵，且自己無力阻止。
    學校的一場交流活動給了黎牧一次選擇的機會，他沒有和沈家人說，偷偷地報了名，跑了回去。走在熟悉的城市裏，呼吸著同樣的空氣，黎牧麵對一同而來的代表團的成員，極力掩飾他的異樣。他無法大聲說，這裏才是我的出生的國家，我不是沈瑉皓，我是黎牧。不能如此，所以隻能變得越發沉默。
    交流活動安排的並不緊湊，黎牧和老師報備後獲得了獨自外出的時間，他的手裏捏著寫了地址的紙條，手心直冒冷汗。還未全麵開工的開闊土地上，記者們相互擁擠爭搶有利位置的混亂場麵，聚光燈下那個人穿著一身精細剪裁的西裝，麵帶微笑地剪斷彩帶。
    這塊土地曾經有那樣溫暖的一個二層小洋樓，有一家三口嬉笑生活的記憶，還有他們兩個人在街角燈下擁吻的深刻畫麵，黎牧冷漠地站在擁擠的人群中呆呆地看著。身處焦點處的鄭君昊，遊刃有餘地回答記者的發問，連同陪伴他一起出席的名媛，笑麵如花。這樣的畫麵，亮的刺眼。
    儀式是比較簡短的，熱熱鬧鬧一番後，不少車子載上了主角、配角紛紛離開，揚起的沙塵，蒙了天。而黎牧還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衣服上一層淡淡的黃沙，鞋子因為走路也髒的烏塗一片，他咬著幹裂蒼白的唇，最後看了眼，才低著頭慢慢地走了。
    那一天回來之後，黎牧開始徹夜地失眠，很多時候在黑暗中睜著雙眼，一直到天亮。再後來買了許多酒，睡前喝一點，睡著了但早晨起來頭疼的厲害，時間長了酒量倒也是漲了。那張燙了金色花邊的名片被黎牧扔在放雜物的抽屜裏，他不少次拿出來看看，又放了回去。這樣昏昏噩噩的日子又過了三個多月，直到薑栽熙再次無預料般的冒出來，這個人的出現總會帶出一重重大禮，而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不去！別再找我了！”
    黎牧選擇了果斷地拒絕，他的臉色不好看，薑栽熙看在眼裏，意味深長地一笑。他說，“這次是故人，不去會後悔！”
    隨後薑栽熙攤開手掌，一條鏈子安靜地躺在黑色的手套上，閃著銀色的光芒。黎牧的神情更不好看了，他最終點了點頭。
    車子開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終於在一個破舊的工廠前停了下來，門前站了不少穿黑色西服的男人，見了薑栽熙紛紛恭敬地行禮，黎牧低頭跟在後麵。這樣的場麵他已變得習以為常，甚至成了自然，他覺得也許全世界的反派黑暗勢力，全部是相似的扮相和出場畫麵，和電影、小說中的描述吻合。
    這裏應該是一個廢棄許久的糖果加工廠，積滿塵土的地麵踩上去，還有一種黏糊糊的感覺，四周散落不少包裝紙，早已看不出原先多彩繽紛的式樣。光線很暗，但隨著逐漸往裏走，黎牧能夠隱約看到一個人兒影子，那個人應該是蜷縮著坐在地上，他的心開始“噔噔”跳的飛快，越發靠近，步子反而慢了。
    薑栽熙察覺到這一點，轉頭笑著說，“走啊……”
    黎牧冷冷地望著那張讓人反感的臉，硬著頭皮加快速度。昏暗的光線下，那個人兒一動不動地縮在那裏，衣服髒兮兮的滿是褶皺，頭發淩亂不堪。
    此時此刻，黎牧沒有意識到自己除了震驚之外，其實心底反而鬆了口氣。那條豌豆的鏈子隻有兩個人戴過，鄭君昊和金俊熙。而眼前這個聽到了腳步聲，抬起頭，露出一臉驚恐的神情的人，正是金俊熙。
    金俊熙忽然搖晃站了起來，一副瘋狂的樣子要衝向黎牧他們，卻被守在身旁的人按住。他近乎歇斯底裏地喊著，“爸爸！你到底要什麼！為什麼這樣對我，對媽媽還有哥哥！”
    “爸爸，你讓我們做了那麼多的壞事……”
    “為什麼……”
    詭異的畫麵，黎牧望著一臉平靜的薑栽熙，又看著胡言亂語地金俊熙，從心底湧出陣陣寒氣。他見有個人拿了針一下紮進金俊熙的胳膊，將其中透明液體打了進去，沒過一會，原本還處於瘋狂狀態的人，像被人抽幹了氣力，跌坐在地上，全身發抖。
    “你能給我解釋一下麼，薑栽熙？”
    麵對黎牧的質問，薑栽熙變現的不緊不慢，他摘下黑色的手套，露出醜陋的殘缺，毫無在乎地在黎牧的眼前晃著。
    他說，“你看，它會時刻提醒我關於仇恨，關於我所失去的。而所有的這些，我都要讓Ch。Latour全部還給我。至於金俊熙，落在我手裏也算有段時間了，現在鄭君昊是寵兒，而這位不過是背叛了家族的棄兒。”
    “你對他做了什麼？”黎牧看到的是一個瘋子，一個有著渾濁眼神的男人。
    “你找什麼急，黎牧同學！”薑栽熙靠過來，微笑地說，“我不過是讓他嚐試了一下CO-T！至於這個是什麼，呃……簡單來講是一種高級的致幻藥，你想設定什麼場景就能讓人說出實話，怎麼樣？高科技吧！”
    “用多了就不大好了，聽說對人體的大腦細胞可能產生毀滅性影響，比方說變得殘暴、變態、攻擊力增強等等，又或者變成傻子？”薑栽熙談論這些就像在談論天氣一樣簡單，他見黎牧一臉看到怪物的表情，滿不在乎地補充說，“哦對了，我貌似用了不少，嗬嗬！”
    黎牧不再說話，他的臉隱在頭發落下的陰影裏，讓人看不清。不過，他自己清楚，現在他恨不得一拳打在薑栽熙的臉上。但是他不能，隻好用力握緊拳頭，骨節慘白。
    “行了，我和你合作，你放了金俊熙。”黎牧過了好一會才給出了答複，他欠金俊熙一個人情，不能不還。但他也有疑問，脫口反問道，“我就不明白了，你不怕我背後擺你一道麼？”
    “你都跑回去見鄭君昊了，別忽略掉或者不承認你心中的恨。”
    “你跟蹤我？”
    薑栽熙攤手作一副無辜狀，他說，“我隻是想讓你認清鄭君昊的本質，你在乎的，別人根本不在乎。金俊熙我會派人送回去，反正我留著他也沒有什麼用。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黎牧甩開拉住自己的手，“別故作親近！”
    “隨你……”薑栽熙不在乎地收回手，他的目的已達到，其他的來日方長。
    這是一個灰蒙蒙的午後，黎牧至今仍記得當時是初秋，但他卻覺得一直有陰冷透骨的風吹進自己的身體裏。他低著頭、駝著背，像個遲暮的老人，慢慢地走著。薑栽熙找上他，又或者說也許潛意識裏他就是這麼希望的，他究竟想要什麼，從繼續活著的那一天起就沒了答案。心中有一個繞的死死的，解不開的扣，扯一下疼十分。不過，有一點是非常明確的，黎牧再也無法念出那個讓自己曾經心疼的人的名字了，那個人已經走遠，而他卻被困住了，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