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很重，空氣中彌漫著不大好聞的味道，吸到鼻腔中甚至覺得呼吸都變得不夠順暢。方敏英從注意到有車子靠時就從後座鑽了出來，她穿了件淡粉色的大衣，戴了灰色的毛線帽和手套，原本黑直的頭發換成了濃密的卷發，小臉蒼白，且凍得發紅。
    說到帽子和手套，還是有一年聖誕時Ethan送的禮物，當時她打開袋子欣喜的不得了。還在學校的他們，禮物選的盡量會普通些，花的錢也是課餘時間打工賺來的。如果有人提到Ethan，方敏英會滔滔不絕地講許多關於他的事情，雖然在學校裏算是比較有名的人物，但真正熟悉的他的沒有幾個，但方敏英認為自己最最了解他。比方說這個男人雖然話不多，看上去有些冷漠，但實際上安靜而溫柔，他的愛如同潺潺不倦的溪水，雖不猛烈卻長久。還有愛好、習慣、喜歡的和不喜歡的，她能一一列舉。
    方敏英憧憬過會嫁給這樣一個內斂溫柔的男人，不會講笑話沒關係，不活潑也無所謂，反正她可以瓜噪，可以做開心果。即使身邊的閨蜜善意地提醒過，說Ethan太過冷淡，但她都認為那是她們並不真正接觸到，所以會誤解。
    然而，現在當這個男人再次站在麵前時，方敏英忽然覺得一切又那麼的陌生，曾經的是否發生過，甚至要去懷疑。原來這個男人不是總活得雲淡風輕，他有鮮活的表情，有強烈的感情表達方式，會對一個人非常沒有形象的大喊大叫。沒有中產階級家庭的背景那樣簡單，這個人身上背了太多的故事，無數不為認知的秘密。如此強悍的一個男人，竟然也偶爾嘟起嘴巴撒嬌，被另外一個人擁抱在懷裏時自然地仰起頭。喜歡吃提拉米蘇，在方敏英的記憶中黎牧是個不喜歡吃甜食的人，這全部顛倒的獲知，是從另外一個男人那兒得知的，而最初她以為自己才是最親近最了解Ethan的人。
    黎牧的頭發沒有特意打理，沒了平日的幹練淩厲，發絲規矩地貼在臉頰兩邊，顯得恬靜溫順。兩個人相對而站，幾日不見的共同點是人瘦了，方敏英的精神不大好，憔悴許多。
    “敏英……對不起！”他率先開口，即使知道對方根本最不想聽到的是這三個字，但內心的虧欠終不能讓他避開這詞兒，“我們上車去說好不好，外麵太冷了。”
    拎著袋子的手伸出去，“你看！都快涼了，進裏麵再說吧。”
    “你到底有多少事瞞了我啊……黎牧？”
    女孩的身體不停顫抖，陌生的名字念來竟然不習慣到繞口。那個寫了鯽魚餅字眼的袋子，布滿水汽的，方敏英頓時紅了眼眶。從父親出院那天的態度她就本該心生留意的，而當父親說YO是惡意收購公司，所有的是他們搞出來的，說不要再和那個人來往了，很危險。所有的她全部不相信，因為沒有證據指證。父親很生氣地說如果有證據早歸警方處理了，還用的著現在處處提防。
    方敏英大聲地和父親辯解，說會拉著Ethan過來和您解釋的。她從未如此毫無禮數過，而父親隻是失望地看著她，告訴她可以去醫院看看，說不定能找到。
    一切太過可笑，當方敏英義正言辭地指責父親為什麼請私家偵探後，跑到醫院真的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她躲在走廊的柱子後麵，看鄭君昊去拉Ethan的手被甩開，兩個人追逐著，Ethan走的飛快，後麵鄭君昊大聲喊著“黎牧啊！”
    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在記憶中根本沒出現過，卻屬於那樣一個熟悉的人。那兩個人一同消失在方敏英的視線中，而自己站在原地，突然覺得這個冬日是如此的寒冷。
    黎牧頹然地垂下提了袋子的手，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是你父親說的，那麼我隻能說那些是真的，他很愛你，不會騙你！對不起，一直沒和你提到過，我沒辦法用這個名字生活下去的原因有很多，無法說清楚，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讓這些不好的事困住你。”
    “但……它困住你了，不是麼？”心中的委屈與不甘，隨哽咽的聲音全部傾瀉而出，剛剛抬起的手臂上露出的手鏈，搖晃的銅牌上的字深深刺進眼裏，方敏英從未恨過自己竟然對細節觀察這麼到位，“你是不是這些天都和他在一起？你有沒有想過我，哪怕一點點？你們……”
    方敏英的目光越過黎牧投到停在那的另一輛車子，鄭君昊目無表情地回望著她，目光深邃，表情漠然。可怕的男人，從突然闖進自己的生活，處心積慮地步步為營。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無聲地流淌著，她努力睜著模糊一片的眼睛，想要把眼前的人全部看清楚。
    “我曾想過好好生活，頂了別人的名字重新開始，但這幾天我想了很久，其實沒有什麼困住了，它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永遠更改不了。你知道麼，我不是什麼好人，以前也是這樣傷害過一個人。”黎牧想起了小夕，在陽光下燦爛微笑的第一個伸出手與他坦然相握的女孩。
    “我和君昊之間太多的事情已經說不清楚，也掰不開了。插了骨頭連著筋，說句矯情點的話，疼死也要一起挨著。他這輩子是不會放過我的，而我……也許也做不到。”
    “你們……真的是那種關係？”
    大團大團的白氣隨著說話而冒出，模糊了眼前的麵孔，黎牧伸手想去扶方敏英哭的抖的厲害的肩膀，手停在半空中，最後還是收了回來。
    “我不奢望你的原諒，但關於結婚的事情，還是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也許對方家來說，論身世和背景，金俊熙是個不錯的人選。但是，對你個人來說，他不適合。”
    曾有人說過，不要堅信看到的，因為眼睛可能會犯錯。而當最不可思議的懷疑被親口證實後，方敏英的腦海中全部是過去片段的重放，鄭君昊曾惡狠狠地和自己說愛情對於男人是奢望，卻又在某個莫名的時候露出一種奇怪的若有所思，現在想來那分明是深刻地化不開的悲傷與懷念。而這一切的對象，竟然是一個男人，是她在上個月還欣喜地準備結婚的所嫁之人。
    “為什麼！為什麼你就可以這樣平淡地處理掉我們所有的關係，否定掉這幾年所有發生過的!為什麼呀！”方敏英再也無法抑製，她抓住黎牧的大衣，用力地緊緊抓住，拚命地搖晃。
    黎牧隻是用手輕輕拍著方敏英的背，心中不斷湧出的愧疚感已快將自己淹沒，但他無法再張開雙臂擁抱眼前的女孩，哪怕是作為兄長般的安慰，因為他們本不是這樣的關係。他們之間存在了愛恨，不再單純。
    “如果一個人的生命中發生了太多的變故，是會變得麻木的，知道麼。所以不要為了這樣的我難過，不值得。”歎了口氣，黎牧把冷了的袋子塞到方敏英的手裏，“快回去吧，這樣呆久了會生病的，還有……公司的事情不要擔心，我會想辦法讓YO離開方氏的。”
    慢慢轉過身，咬了咬牙硬是邁開了步子，但胳膊被人輕輕地拉住。黎牧回過頭，看到方敏英仰起滿是淚水的臉，拚命蠕動嘴唇，努力將句子說的更完整些。
    “如果……我……原諒你，不怪你！別離開，行麼？我們離開這裏，真的！”
    “敏英……快上車吧，聽話！”手附上女孩凍得紅通通的手，黎牧說話的語氣像極了往日的溫柔，隻可惜再也回不去了。他的背影看起來是那麼的淒涼哀傷，卻透著決絕殘忍的味道。
    “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你……愛沒愛過我啊！”
    女孩尖銳的聲音如泣血的控訴，一個字一個字狠狠地擊在黎牧的心上。他的步子明顯慢了，但並未停下。短短的幾步路，走的異常漫長。拉開車門，黎牧坐進去後就一直低著頭，鄭君昊什麼也沒說，轟了油門向不遠處的大門開去。
    兩輛車擦肩而過，這短短的幾秒鍾，時間如果能夠停頓，定能看到每個人臉上悲傷錯雜的神情。他們都沒有再看彼此，真的仿佛是生命中的過客，匆匆來過留下烙印，又匆匆地離開，耗了大半美好的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