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珺。”這一聲呼喚，仿佛隔了幾個世紀。心痛、愧疚、欣喜，五味陳雜。
    江夫人沒有抬頭，隻是低頭看著手中的白粥，機械式地一口一口地向嘴中送。
    “竹珺，你感覺怎麼樣？”江夫人依舊如此，沉默。
    心中一痛，又責備張媽道：“你們怎麼給她喝白粥？難道家中真就缺了這幾口燕窩不成？”
    “不用了。”聲音略帶嘶啞，想是那天哭得太久所致。“我有話和你說。”
    江嘯霖擺擺手，遣退了一眾仆婦，柔身細語地問：“你有什麼要問的，我都回答。有什麼想說的，我都聽著。隻求你不要再想前幾日那般，不吃不喝不理睬人了，真的是急死我了。”
    江夫人放下手中的碗。目光看著桌麵，依舊不去看江老爺。從知道是段長瑞替自己頂罪的那一刻起，自己便不再敢看這雙眼了。不知道這眼底的柔情，什麼時候是真什麼時候是假，抑或是從來就是假的。
    “我想讓川兒早日納妾。”冷冷地說。
    江嘯霖立即應承道：“好，我應你。也是該有些喜事了，也好讓你開開心。”
    “憐煙才過門不久，我不想大操大辦，就家裏人聚一聚吧。”語氣平和，如同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好，我都依你。”順著她，就像是寵溺一個生了病的小孩子。希冀這些許諾能減輕她心中的傷痛，和彼此之間的隔閡。
    “還有一件事。”
    “你說。”
    “我想去拜祭長瑞。”
    鴉雀無聲。心中不想她去麵對，生怕這一去便尋了死。更怕這一去，再次激起她對自己的怨恨，這些天時間的衝淡再次化為泡影。
    猶豫不決，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江夫人點穿他的心思，說：“放心，我不會去尋死覓活。我隻是想去看看段氏，畢竟我們和長瑞也算是多年的交情了。她膝下無子，後半生怕是要在孤寂之中度過了。”
    江嘯霖心一軟道：“好，那我也答應你。隻是，你不能獨自一人去，張媽要跟在你身邊。”
    “那是自然。”依舊是不冷不熱的語調。兩人沒有什麼話語，江夫人端起半碗白粥，對江嘯霖說道：“老爺若是沒什麼事情，那我就不送了。”
    江嘯霖知她心情不好，隻得接受了逐客令，心疼地退了出去。
    側耳聽見門被嘎吱一聲關上，隨即又嘎吱一聲打開，張媽小步走到身邊。江夫人放下手中的碗，徑自走到梳妝台前，望著鏡中的自己。幾日折騰下來，自己竟然憔悴了許多，也蒼老了許多。
    “張媽，打盆水來。我要梳洗。”江夫人想了想又吩咐道：“去將我那件素服取來。”過了這麼些年，沒想到再次穿起竟然是為了他。
    “夫人，你這是要做什麼？”張媽不解地問道。
    江夫人給自己戴上水滴狀珍珠耳環，望了眼鏡中的自己。白衣白花，再加上這幾日的憔悴之色，真是我見猶憐。想必那人見了，也會動容的吧！
    “我要去祭拜長瑞。”
    “夫人，你這是……”張媽剛想勸說，卻見鏡中的江夫人眼神一個淩厲，隨即又恢複出剛才的悲傷。
    “夫人，您有何打算？”張媽試探地問。
    江夫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皺，道：“你到時候自會知道。”
    張媽不敢再多問，但心中卻如明鏡一般。夫人這次是真的有了心思，連自己都不願告訴，可見這個秘密在夫人心中的分量。
    很遠很遠就能看見段府的白色，那白在一片民房中顯得如此突兀，更讓人看得揪心。江夫人強忍住眼淚，快步走了過去。
    張媽拍開段府的大門，段氏紅腫著眼睛看了眼門外的人。
    “哼，你來做什麼？你個害人精！當年害長瑞提心吊膽十年，三日前又害他在獄中懸梁自盡，你今日還想攪得他不得安寧嗎？我求求你，放過長瑞吧。他這一生為你受苦，代你受罪，替你去死，還嫌害他不夠嗎？”段氏哭喊著。
    段氏這一句一句的責罵，如同尖刀在心口一刀一刀地割，剛結痂的傷口再次流血不止。
    “段夫人，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家夫人是來給段掌櫃上香的，難道這也不許嗎？”張媽看不過去，替自己的主子爭了幾句。
    江夫人打斷了張媽的話語，說道：“段夫人的話句句在理，我也都受了。隻是，你若不肯讓我給長瑞上柱香，那就請讓我在他的靈位前鞠個躬，就算是我感謝他替我赴死。”
    段氏不說話，但打開了門。江夫人走到大廳，靈堂就設在那裏。向著段長瑞的靈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給！”段氏遞來三柱清香，江夫人感激地接過。
    上完香，江夫人撫摸著還未入土的棺木，道：“長瑞在這個怪圈中轉了這麼些年，總算是解脫了。你將來可有什麼打算？”
    “我？我已經是個寡婦了，還能差到哪裏去？你不會是想借著害我吧？”段氏冷嘲道。
    “恰恰相反，我是來幫你的。”江夫人抬眼含笑看著段氏。
    長瑞，如若你泉下有知，不知會不會讚同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