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疤血淋淋的，从半个手背处一直伸向半个手臂，整整十五点六厘米，狰狞地宣告着那个女孩出逃的决心。
    都月稚带回了心脏停搏动的白斯，他说：“心跳已经停了，当具尸体给你们带回来了。”
    话虽这么说，他仍旧没有把女孩当尸体，载着女孩到古堡时，他开到了平生的最快的速度，还提前通知了都月明。
    都月稚或许早就知道这个问题是白问的，符野并不会对白斯见死不救，他推开了给他处理伤口的都月明，请求他：“麻烦，务必救活白斯。”
    罗泰森达一直达笃定钟涯适合手术台，所以从钟涯跟着他学习的那天就开始练习着各类的手术基本功，到大学时，钟涯的缝合技术就已经优秀到不可思议，是程阮山这种老手都望尘莫及的存在。
    所以程阮山经常说，钟涯是老天爷抢着喂饭吃的存在。
    三角针带着缝合线，刺破柔软的皮肤，一点一点关合住骇人的伤口。钟涯的动作很快，缝得也很细致，他对待一般人尚且追求伤痕最小化，何况是符野。
    符野一直呆呆地看着三角针和钟涯那双手在他的手臂上的作业，面色淡然，另一只却在微微颤抖。
    “你在害怕吗？”钟涯稍微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别怕，不会影响到你画画的，我也不会给你的手臂上留条大蜈蚣的，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我只是……”符野的声音充满了疲惫，语气也是欲言又止。
    “在担心白斯？”钟涯抬眼观察着符野的表情，可那张脸冷漠得很，没什么实质性的表情：“别担心她，生死有命，如果都老师都救不回她，那……你懂的。”
    “钟涯，我觉得你对待白斯，特别冷血。”
    符野的这话一出口，钟涯的手便是一顿，即使这一顿的时间短到不到一秒钟，但因为他前边工作的时候太过迅速麻利，这一瞬便被放大了。
    “我和她不熟，况且我也不会爱屋及乌。在对待白斯的问题上，其实我是和戴因达成共识的，她该留在缪斯湾，不该来插足梅列特庄园的一切。”
    钟涯有时就会这样冷血，他自己其实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很早就跟程阮山说过，他不一定时时刻刻都能保持医者仁心。
    “那你觉得，我对待白斯，冷血吗？”
    钟涯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把伤口缝好后才慢悠悠地说：“小野只要你带白斯回叶那措堡，不仅仅是为了搞清楚她有没有带着什么任务，那你就不是冷血人。”
    忽然，他又话锋一转，变成了嬉笑的模样：“看看，我用尽了毕生所学，好看不好看？”
    新鲜的伤疤当然没有好看的，但看得出来，钟涯已经很努力地在缩小这个疤，可惜，十五点六厘米，任何医疗技术也不会让它瞬间消失。
    “知道你很不喜欢身上的疤，没事，美容针，后续按时擦药，再做个激光，不会留下什么的。”
    符野其实很在意自己的皮囊，即使他从来不说。
    “还有，你也久病成医了，自己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我就不说了，你别像上次一样，跟个小孩一样贪嘴雪糕，胃疼，乃至身体上的任何疼痛都是不可能习惯的……”
    钟涯其实还有很长一段嘱咐，却被符野一的一声笑打乱了阵脚。
    “你笑什么？”他伸手去摸符野的额头，疑惑地问：“你这也没发烧，怎么还笑了？”
    符野说：“钟医生，你真的唠叨，都月明从来不唠叨我。”
    “他哪里不唠叨？只是和我唠叨的时间点不一样而已，如果今天是他在这里，他现在不会跟你说什么，等晚点你要是犯了什么忌讳，他肯定第一个冲到你面前严厉评判你，比我唠叨，也比我讨厌多了。”
    钟涯把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他的手臂，边缠边说：“不要嫌我唠叨，换别人我都懒得动嘴，你要知足，你要为得到钟医生的特殊待遇而感到光荣。”
    “见鬼。你的脸皮真的是随着年龄增长的吗？”
    “不知道，你要不要每天亲一口感受一下。”
    符野终于是笑了，虽然那个笑容充满了无奈。钟涯想，反正能让符野笑笑，承认厚脸皮也无所谓。
    晚些时候，那道伤还是让符野的体温升到了39度，都月明还在跟一群医护抢夺者白斯的生命，好在还有钟涯在，打针配药一个人也能完成。
    到了晚上十点，符野沉沉地睡着，钟涯撑着手坐在符野床边半梦半醒，他也是刚刚坐了很长时间飞机的，平时精神再好这会也顶不住了，只是怕符野半夜里有什么突发状况强撑着不敢睡。
    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钟涯警觉地睁开眼睛，猛得转头，是都月明进来了，他很悠闲，一手插着兜，一手还扶在门把手上。
    “嗯？你回去睡吧。”都月明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一会让小莱过来看着他，你别在这睡着了，丢脸。”
    钟涯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清醒了一些，问：“白斯怎么样？他睡前让我注意点。”
    “我人都在这了肯定没事了，运气好，遇上我跟都月稚，捡回一条命。”都月明见他还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便直接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门外拎：“滚去休息，过两天我还找你有事，你最好给我把精神养足了。”
    “诶，都老师……”钟涯想反抗。
    都月明直接把他推出了门外：“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师，你就要记得，学生，就要好好听老师的话，不听话的学生要被打手掌心。”
    都月明无论是从语气还是表情都显得不容置喙，手撑在门框上拦着不许钟涯再进去。
    “回去吧，别担心他，我和小莱能照顾好他。”
    钟涯妥协了，举起双手，说了一个“好”字就转身走了，虽有不舍，但他霸道不过都月明。
    清冷的月光洒在新生的草木上，都月稚就穿着一袭蓝色长裙，叠着双腿坐在花园的秋千上，花园向来是这个庄园风景最好也是最安静的地方，心里越乱的人越喜欢来这里待着。
    他的脚尖在地上一点，一蹬，秋千荡起，随着它荡起的次数越来越多，摆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都月稚那头及臀的长发散在脑后，随着秋千的每一次摆动扬起，落下，扬起，落下，时不时暴露出耳朵里那个闪着一丝蓝光的蓝牙耳机。
    “晚上好，麦斯。”都月稚一点也不意外这个忽然的来电：“我希望你来打搅我的悠闲生活，是因为你已经想清楚了。”
    “别这么说，我当然还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像是会把爱情和事业混为一谈的人吗？”
    “哈哈哈，你竟然在担心这个？你放心，梅列特庄园乃至缪斯湾，目前都不会对FUE这种小打小闹不感兴趣的，他们有更重要也更有趣的事情要解决。”
    “拜托，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这和你没有关系，好好听军师的话，对你没有坏处。听我的，就现在动手，说不定，小梅列特会成为你的特殊合伙人……”
    通话还在继续，都月稚发现有一个人正慢悠悠地向他走来——不知道多久没打理过的头发，颓唐的眼神。
    原来是他那天天把他当讨债鬼的大哥。
    “再见，麦斯，有人来了。”
    都月稚停了秋千，双手还抓在那两根仿真藤条样子的秋千锁，摆出一副妩媚动人的模样。
    都月明看着就想踹他一角。
    “别发骚，我不会喜欢和自己DNA这么像的人，也不喜欢男人，特别是你这种男人。”
    都月稚娇哼一声，嗲声嗲气地说：“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可是你的小弟弟啊。”
    都月明忍不住了，抬脚就朝都月稚踢去，都月稚早有准备，抓着秋千的绳索，脚一点，整个人就反了一个跟头，从秋千上翻了出去，都月明只踢到一个秋千凳。
    都月稚一边整理着裙摆一边冷笑说：“您今天发什么羊癫？火气那么大？真把我踢废了，真不怕没办法跟老头子交代？”
    “打的就是你！”都月明的语气中不掩怒意：“你又回来做什么？你又要和麦比克斯打什么坏主意？FUE不是已经到你们手上了吗？”
    “哎呦。”都月稚惊叫一声，表情变得玩味起来：“我们的moon又开始会关心人了是吗？想不到小梅列特的魅力还挺大。他算是……金伊莎后的第一人？”
    “滚，别想那么龌龊，人类的感情不止有你知道的发情。”都月明又一次逼问说：“最好告诉我你又在打什么坏心眼，否则，我就把你丢回老头子身边。”
    都月稚像是听了一个笑话，不停地笑，笑得前仰后合，直到快要岔气了才停下来：“都月明，你们可能没有搞清楚现在的形势，我和麦斯现在是能和小梅列特成为盟友的，我亲自开车回来，也只是想要邀请梅列特一起观赏乌拉诺斯的陨落圣典，我可是……好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