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茸这人从不遮掩自己对费闲的喜欢。所以他直接就道：“与他厮守终身的情。”
    意料之中的严厉教育并没有到来。清河长老并未评价，只是问他是否想好。
    薛茸再坚定不过的答：“是。”
    长老没再多说，带他回了云宫。
    长生天的云层是分界线。之下为人间，之上是世间神泽最纯净之地，云宫。它有十座宫殿，四周都被神气仙泽萦绕。云宫的天，时而是靛蓝抑或是雪蓝，时而又是酡红抑或浅粉之色。只有在夕阳落下后，这儿才会渐渐换上暗色，却不显死气，哪怕是黑夜也无漆黑之地，仍是象征着至上圣洁。
    天地间共有十一位神，云宫住着十位，除长老外的九位都有各自负责的领域。而这十座神殿各属这十位神，他们都有自己的另一方世界。
    薛茸的神殿位于云宫的偏处，就在长老将他带回去时，路遇办事归来的元序，他可是这天地间除天神与清河以外九神中最年长的大哥，对万事万物皆很严苛。
    说来说去，薛茸最怕他。
    元序一眼就看出不对，问他怎么了，而薛茸来不及说话，清河长老就在旁将前因后果讲清，就是不着痕迹的将薛茸喜欢费闲这事掩去了。
    长老道：“这些日子你将他守着，勿要让他偷溜出去。”
    然后长老撒手走人，留薛茸在原地思考对策。
    元序看他迟迟不动，瞥他一眼：“磨蹭什么？”
    “没没没。”薛茸回神，连忙跟上。
    “此次贪兽的事情好好反省，为什么会被它偷袭，下次别再大意伤到自己。回去后利用这四十九天好好休养，不要成天总想着偷懒好玩，负起你的责任，不要将轮回谷扔给长老一人。”
    “好好好。”
    尽管薛茸再如何敷衍，这一路，元序嘴上还是一直没饶过他。
    后来终于到达神殿门外，元序没有再往里走，而是让他自己进去。
    “啊？”
    “我还有事在身，需要再多耗费几日，这几日我先设下结界。”元序说完，抬手掀起一道如海浪般的淡色结界，“行了，赶紧进去吧，我走了。”
    “哦……”
    薛茸的神殿很漂亮，在他的寝殿之后，是他自己的那方世界，有漫山遍野的白色山茶花。从前一遇到烦心事他都会躺在花海里放空，而这次他没有去，而是一屁股坐到自己床榻上，略显焦急的扶着脑袋想对策。
    因为他知晓他穿回来的时间正是上一世费闲父亲身亡后不久，上一世发生的事如今也在随着时间逐渐发生，他的费闲也在规划复仇，要想赶在费闲复仇之前替他做成所有事就最不能浪费时间。
    以薛茸的能力，要想破坏个结界偷跑出去完全是小菜一碟。但现在他不能使用法力，和普通人毫无差别，简直是烦恼。
    过了会儿，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唤他，这声音一听就是绐秋的。
    薛茸见到她时都懒得再跟她计较。简单和她讲述一番长老的要求后，绐秋咽了咽口水，思考着说：“得想个办法让你快点溜出去。”
    薛茸觉出不对：“发生什么了？”
    “我没找到元歆神君，以为你会还在人间就去找你，结果看见帝都贴了招纳神医给皇后治病的告示。”
    薛茸迟疑了一瞬：“…皇后？”
    当今圣上为景德帝，而皇后便是…萧宁，费闲母亲的妹妹。
    “嗯，”绐秋说，“费闲的姨母。”
    薛茸想起来了。上一世皇后就是在这会儿染上恶疾，最终不治身亡。后来费闲才查明真相，乃是景德帝利用宫斗，在堕胎药里设下诅咒。
    薛茸想费闲此刻早已是放弃半神身份，早已丧失法力，对此肯定束手无策。所以他只能尽快前去，挽救上一世没挽救下的一切。
    绐秋看出他有想直接冲破结界的想法，连忙阻止：“莫不说你做这事妄用法力会反噬你自己，就算你这样做了，元序神君定会有感应，到时候你更惨。我倒是有一个方法，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
    “什么？”
    “球球。”
    球球是长老那座塔楼式神殿第二层藏书阁的管理员。是一只六脚白茸灵兽，它的眼泪可以悄无声息开启任何结界，不过就因它有此等本事，才被长老要求不得离开藏书阁半步。
    薛茸抿抿唇有些为难的说：“那你去试试吧。”
    绐秋临走时感慨道：“可怜的球球。”
    然后她用最暴力野蛮的方法将球球揍了一顿，逼着它掉眼泪。
    ·
    闹市中告示栏旁围满了人，为首那位将士身穿玄色铠甲身材高大威武，他手里挥着一张告示，大声喊道：“皇后身患恶疾，现已威胁生命及腹中皇子，宫中医官束手无策，现广招天下名医，有能力者皆可一试，皇后痊愈后侯爷定有重金答谢！”
    薛茸与绐秋站在外围，后者捏着自己垂在肩头的挂饰，发了句牢骚：“皇宫里那些太医不都是名医吗，那些人干什么吃的。”
    在她说话间，薛茸挤入人群中，走近告示栏，一把揭下。
    将士上下打量着这个头戴斗笠白纱将脸遮住的人，然后又看了看他旁边与他打扮差不多的红衣女子，沉声道：“跟我来。”
    此间正是午后，去往皇宫的路上人并不太多。这位将士将他们二人带着从侧门进入，娴熟地抄近道去皇后宫。
    去往皇后宫中有一条必经之路，后花园。但它有一雅名为囍花园。是因先祖夫人喜花，名中又带囍，这后花园方才得名。
    这儿很美，但并没有现代描述得那样大，占地面积其实很小。
    绐秋是第一次来这儿，她小声跟薛茸说道：“看着好漂亮，不过还是没有你的山茶花海漂亮。”
    薛茸有点小骄傲：“那是。”
    这段路并没有走太久，等到皇后宫殿慢慢在视野里成形，逐渐靠近囍花园的后门，绐秋没忍住扯了扯薛茸的衣袖低声问：“昨晚你和费闲在房间里都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
    “哎，你讲讲嘛！”
    “……”薛茸那双掩藏在轻纱下的漂亮眸子倒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气不过的问，“你转眼就把我卖给长老还好意思问？”
    绐秋撇嘴：“我就问问嘛。那你等会和费闲见了面会不会还是忍不住去黏他？”
    薛茸理都不理她。
    其实不怪人家绐秋这么问。前世的薛茸恨不得能挂在费闲身上，无时无刻不想黏着他，哪怕有外人在他也不嫌害臊，该腻歪的还是一如既往的腻歪，只能说会稍稍收敛一点。只是绐秋不知道薛茸现在还会不会这样。
    绐秋没讨着好，也就乖乖闭嘴了。
    走得近后门了些，薛茸看清有位守在那儿的老者，老者面带慈祥满眼温和，见有人来，他起身微微鞠躬，显得恭敬低微。
    薛茸在看见他那双眼角挤满皱纹眸子时，突觉郁闷。
    这老者是皇后的贴身太监，薛茸前世经常跟着费闲来皇后宫，总是见到他，一来二去的便熟识了。
    他名王莱，年少时为家中老母求药未果，无处可去后被人卖到宫中，因行事有度心性善良为人淳朴而被皇后看中。
    将士对王莱颔首，后者道：“侯爷让我在此等候。”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三人往皇后宫去了。
    薛茸走在最后，他抬眸朝最前方的老人背影看去，他头发花白，却不佝偻，走路有力。
    树叶沙沙地响，是有清风吹过。北边不比南方热，夏日虽有烈阳却不酷热，午后的风钻进衣袖还有些凉凉的。
    和煦的日光从天际一跃而下，落在那处华丽高大的建筑之顶上，照得深红色房瓦熠熠生辉，屋顶两边立着两只朱雀，在火红的光影下展翅，似要高飞。
    薛茸想起老二白榆神殿门口那只下不出蛋的朱雀鸟，小时候他和老六常常去捉弄它，蠢呼呼的。他有些想笑，但又觉得对待此庄严气派的建筑需要严肃一点，实在是不该笑，便硬生生憋了回去。
    皇后宫殿仍旧未变，外观华丽，内设却并非如此，就如同皇后萧宁本人一般，不喜华贵事物，为人低调内敛，从不铺张浪费。
    而内院再往里处，就是皇后寝宫。
    寝宫门口站着有两人，左边那位身形高大，一看便是习武之人，却穿着素衣，五官端正，一身正气，正是费闲的副将李惟。
    而站在右边那是景德帝身边红人，也是替他做尽坏事的太监扶正。
    等到走近停下，将士对李惟恭敬道：“李副，就是他们二人揭下的告示。”
    李惟沉着张脸，对头戴斗笠的二人吩咐道：“你们两个，把头上的东西取下来。”
    绐秋看看薛茸，薛茸正乖乖取下来，绐秋便也跟着这样做。
    然后李惟就愣住了，他旁边的扶正也被这俩人的漂亮脸蛋儿搞得吃了一惊。
    李惟以为是自己看错，反复揉眼反复确认，“…你？”
    薛茸猜他这是把自己认出来了，正要说话，寝宫的门便被人从里打开。
    费闲从里屋出来，他恰好踩到一片光下，停住，和台阶之下的人对上眼后，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