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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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如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悬在整座顾府之上。
前两日风平浪静,府中一切如常,往来仆役低首劳作,晨昏交替,仿佛那道血字里的“三日”只是虚惊一场。可越是这样平静,纪淮心底那份不安便越深。
他太清楚暗处那个人的手段,越是无声蛰伏,越是酝酿致命一击。
第二日夜,前厅烛火未熄。
纪淮与顾临渊并肩坐于案前,面前摊着这几日暗卫层层布控的记录。七名可疑之人中,已排除四人,余下三人仍被日夜盯守,却始终不见异动。
“还有一日。”纪淮指尖轻叩案面,眼底带着连日的倦色,却依旧清亮锐利,“若宋客卿的”三日”真是期限,明日便是最后关头。”
顾临渊侧头看他,望见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连日布控、彻夜推敲,纵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他抬手,极轻地按住纪淮搁在案上的手背,力道温厚笃定:“你歇一歇,今夜我守着。明日一有动静,我立刻唤你。”
纪淮手腕被他掌心温热覆住,微顿一瞬,却没有抽开。连日紧绷,唯有此刻这一下触碰,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他低低应了一声:“嗯,我睡一两个时辰便来替你。”
顾临渊望着他眼底淡去的戒备,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松开手,目送他起身走出前厅。
夜色静默,檐角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纪淮回到房中,和衣躺下,连日积压的疲惫铺天盖地涌来。他阖上眼,意识渐渐沉入浅眠,却仍留着一线警觉,仿佛随时会从梦中惊醒。
夜色一分分加深,月上中天。
忽然,一声尖锐的示警哨音划破长夜!
纪淮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指尖瞬间扣住枕下短刃,翻身落地,足尖一点已掠向门口。示警哨连响三声,急促刺耳,正是后院漪兰院的方向!
“天歌……”纪淮心头猛地一沉,足下发力,身形如电,直朝后院掠去。
与此同时,顾临渊也自前厅疾步而出,二人恰好在一处月洞门前相遇,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相同的惊凛。
“示警方向是漪兰院。”顾临渊声线冷沉,“有人趁夜摸进了女眷院。”
话音未落,二人已并肩掠向后院。
漪兰院内灯火大乱,廊下灯笼被劲风扫得左右摇晃。纪双双一身墨色劲装,短刃握在手中,独自拦在卧房门前,与三名蒙面黑衣人缠斗不休。刀光交错,金属碰撞之声刺耳,她以一敌三,招式凌厉,死死封住房门入口,分毫不让对方靠近半步。
“双双!”纪淮落地即刻出声。
纪双双听见动静,余光匆匆一瞥,心头稍定,出声急报:“他们目标是房内,方才几番冲撞房门,我死死拦着,未曾让他们踏入半步!”
“抓人而非刺杀,是想拿人质要挟。”顾临渊眸色骤沉,身形一闪直冲入战圈,掌风厚重,逼得一名黑衣人连连后退。
纪淮亦同步上前,袖中短刃出鞘,身姿闲散的纨绔模样尽数褪去,动作利落狠绝,专挑敌人破绽切入,转瞬便打乱三人阵型。
黑衣人见援军赶到,自知难以久战,为首之人猛地扬手,一蓬灰白色粉末直扑顾临渊面门。
“小心络尘散!”纪淮瞳孔骤缩,跨步上前一把拽住顾临渊向后急撤。
药粉擦过肩头落在地面,腥苦气味四下弥漫。三人见状再不恋战,齐齐翻身跃上院墙,转瞬消失在漆黑林间。
纪双双收刃喘了口气,立刻转身去推卧房木门,打算安抚受惊的顾天歌。
木门一推,房内空空荡荡,桌椅摆放整齐,烛火静静燃着,床上被褥平整,不见半道人影。
纪双双浑身一僵,心口骤然一空,声音都发颤:“人……天歌不在屋里。”
短短一句话,瞬间浇灭院中所有人方才稳住的心绪。
顾临渊快步跨进卧房,扫视窗边、床底、屏风后,角落尽数搜遍,没有丝毫藏人的痕迹。窗闩有被外力撬开的划痕,窗扇向外敞开,夜风顺着窗口灌入,吹动桌案上未绣完的半块锦缎——正是顾天歌白日缝制的兰草香囊。
“他们声东击西。”顾临渊指尖攥紧,周身气压冷到刺骨,“缠斗是幌子,真正的人早从后窗将天歌掳走。”
纪淮站在窗边,指尖抚过窗沿新鲜的抓痕,眼底那层惯有的散漫笑意彻底消失,只剩刺骨冷意。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院中的打斗牵制,竟没人留意后窗动静,对方算计周全,分毫不差。
“方才我守在前门,只顾拦住闯院之人,忽略了屋后退路,是我的疏漏。”纪双双垂落手中短刃,指尖泛白,满心自责,眼眶微微发红,“我本该看好她的。”
“不怪你。”纪淮出声安抚,语气沉定,“对方分工分明,一人缠斗牵制,一人翻窗掳人,配合已久,换任何人都难兼顾两处。眼下自责无用,寻人要紧。”
顾临渊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慌,即刻扬声朝外传令,声音穿透院墙,传到值守暗卫耳中:“所有暗卫分四路,封锁顾府四门,彻查府内每一处偏院、密道、废弃屋舍;分出半数人手,追剿方才黑衣人逃窜的西郊山林,但凡有半分踪迹,即刻回报!”
院外立刻响起层层叠叠的应答声,脚步声四散奔忙,整座顾府瞬间进入最高戒备。
顾临渊转头看向纪淮,方才肩头沾染少量络尘散的事,此刻已然顾不上处理,眼底只剩焦灼:“府内密道繁多,我带一队人走西侧密道搜寻,你走东侧偏僻巷道,双双留守后院,守住女眷院落,防止对方折返。”
“好。”纪淮应声,随手拢了拢身上锦袍,转瞬又恢复几分看似闲散的步态,实则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江湖人的警觉拉到极致,“对方掳走天歌,必定会传信要挟,不会立刻下杀手,我们尚有时间。”
话虽如此,纪淮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幕后之人接连灭口,手段狠辣不留余地,如今抓走毫无自保之力的顾天歌,后果不堪设想。
顾临渊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想起方才两人相触的手背,心头翻涌心疼与慌乱,上前半步,低声道:“万事当心,若撞见埋伏,不必孤身硬闯,等我汇合。”
纪淮抬眸与他对视,夜色里两道身影相距咫尺,周遭满是肃杀危机,独独二人之间藏着一丝克制的牵挂。他淡淡颔首:“你亦是,肩头毒粉记得留意,莫要沾染太深。”
二人短暂对视,即刻分头行动。纪双双留在漪兰院,仔细检查院内所有门窗、院墙,蹲下身拾起桌案上那半块兰草香囊,指尖轻轻摩挲细密针脚,满心悔恨担忧。
方才短短片刻,她没能护住满心欢喜绣香囊、满心依赖她的姑娘。
晚风卷着桂花瓣落在廊下,小院方才还残留少女温柔气息,此刻只剩一室空寂与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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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淮穿行在东侧狭长回廊,月白锦袍在暗影里若隐若现。他单手搭在腰间玉佩,步履看似悠然闲逛,实则每一步都落地极轻,耳尖时刻捕捉周遭细微动静,墙根、假山、柴房,一处不漏细细排查。
他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幕后之人拿顾天歌做人质,目标无非两点:要么用以要挟顾临渊放弃追查络尘散与刺杀真相,要么引诱他们主动自投罗网,落入对方布下的死局。
阿顺、药库杂役、宋客卿接连身死,所有线索尽数断裂,如今又添人质牵制,局势瞬间落入全盘被动。
行至一处废弃柴房,纪淮抬手推开木门,腐朽木屑簌簌掉落。屋内堆满枯枝,空无一人,唯有地面残留半个浅淡的鞋印,尺码纤细,是女子绣鞋的纹路。
纪淮蹲下身,指尖虚虚比对脚印,眸光一凝。
是顾天歌的足迹,她曾被强行拖拽至此,却又被人迅速带走。柴房后门连通府外窄巷,对方从这里转移人质,没有选择山林藏匿,而是刻意绕路避开暗卫追踪。
“刻意绕开所有布控点,对顾府地形了如指掌。”纪淮低声自语,起身快步走出柴房,顺着窄巷向外追查。
沿途墙根下落下一枚小小的银铃,是顾天歌常系在袖口的饰物,想来是挣扎时不慎掉落,是她刻意留下的标记。
纪淮拾起银铃攥在掌心,冰凉金属触感压不下心底焦灼,脚步再度加快。
另一边,顾临渊带人搜查西侧密道。地道潮湿阴暗,火把照亮两侧石壁,地上没有拖拽痕迹,证明对方并未走这条路线。他心底愈发慌乱,方才肩头残留的络尘散隐隐带来一丝麻木钝感,他全然无暇顾及,一心只挂念顾天歌安危,又放心不下独自探查的纪淮。
他清楚纪淮性子硬倔,遇事习惯独自扛压,明明连日疲惫不堪,此刻依旧强撑着四处搜寻,半点不肯示弱。方才烛下俯身替他擦拭毒粉的模样还在眼前,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此刻想来,心头又疼又乱。
“分出两人,去东侧巷道支援纪公子,随时传报动向。”顾临渊吩咐身侧暗卫,语气不容置喙,“务必护好他,若遇黑衣人,优先示警,不可硬拼。”
暗卫领命迅速离去。
顾临渊独自走出密道,抬头望向漆黑天幕,三日之期已至,对方选择今夜动手掳人,必然很快会送来要挟密信。他必须赶在对方传信之前找到顾天歌,一旦人质落入对方预设的陷阱,一切再无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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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兰院内,纪双双守在窗边,手中紧紧攥着那半只未完成的香囊,目光牢牢锁住院门口。后院各处已经反复搜查三遍,没有任何藏人的角落。一想到顾天歌柔弱无助、落入歹人手中,她心口便一阵阵发闷。
她自知身手尚可,能对抗杀手,却没能护住想要守护的人,满心自责无处安放,指尖微微用力,锦缎被捏出褶皱。
夜风再度吹开窗扇,远处传来暗卫奔走呼喊的声响,整座顾府彻夜无眠,灯火绵延成片,却照不亮暗处掳走少女的黑影。
前厅空荡荡的案台上,还摆放着前日梳理出的线索名册、染血字条与木质令牌。一条条线索尽数作废,如今又添人质受制,幕后黑手步步紧逼,将他们逼入绝境。
纪淮顺着顾天歌遗留的银铃一路追至府后小门,木门虚掩,门栓上留有新的绳索勒痕,人质正是从此处被带出顾府。门外小道分岔两路,一路通向荒山,一路通往城郊废弃作坊。
他站在岔路口,指尖捏紧掌心银铃,眉头紧锁,快速权衡踪迹。荒山便于灭口,废弃作坊适合藏匿人质等待要挟,对方意图牵制顾临渊,大概率不会立刻痛下杀手,作坊藏匿的可能性更大。
正要迈步朝作坊方向追去,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顾临渊快步赶至他身侧,肩头薄衫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药粉残迹。
“密道无人,我猜你会追至此地。”顾临渊停在他身旁,目光落在他紧握银铃的手上,瞬间明白踪迹,“分两路,我带人去荒山排查,你带队前往城郊作坊,切记不可单独闯入,等暗卫合围再行动。”
纪淮侧头看他,月光落在顾临渊沉冷紧绷的眉眼,能清晰窥见他心底的慌乱。往日运筹帷幄、沉稳自持的人,此刻早已乱了分寸,只因亲妹身陷险境。
“我知晓分寸。”纪淮轻声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肩头毒素切莫忽视,若是头晕,即刻停下调息,不可硬撑。”
一句平淡叮嘱,落在顾临渊耳中,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他抬眼望向纪淮清瘦却挺拔的身形,想起昨夜暗巷不慎触到的纤细腰肢,此刻满心牵挂与后怕交织,克制的悸动混杂危机层层翻涌。
“你也万事谨慎。”顾临渊声音放低,周遭无旁人,藏起强势掌控,只剩真切担忧,“若寻到天歌,第一时间传信给我,我即刻赶来汇合。”
纪淮轻轻颔首,转身挥手召来东侧随行暗卫,一行人踏着夜色,朝着城郊废弃作坊疾驰而去。
顾临渊站在路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肩头麻木感愈发明显,却无暇顾及,转身带人奔赴荒山密林。
夜色浓稠如墨,杀机遍布四方。
掳走顾天歌的黑影藏于城郊暗处,三日之期的终极谋划已然拉开帷幕,线索尽数断裂,人质受制,纪淮与顾临渊被迫拆分两路奔赴险境,前路等待他们的,不知是陷阱,还是更凶险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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