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荒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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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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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庙坐落在西郊荒山坳里,常年人迹罕至。
乱石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半埋在荒草之间,朽坏的庙门歪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沉闷的哀响。空气里混着泥土、枯草与淡淡的血腥气,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两匹骏马停在庙外的空地上,缰绳交给随行暗卫。纪淮翻身下马,脚步微沉,一夜未眠带来的倦意还缠在四肢。
顾临渊紧随其后落地,下意识往纪淮身侧靠了半步,不动声色地隔开周遭杂乱丛生的荆棘。他目光扫过破败庙宇,余光却始终留意身旁之人,见纪淮面色偏白,心底那点心疼又漫上来。
“小心脚下。”顾临渊压低声音,只二人听得见,伸手虚虚护在纪淮臂侧,没有直接触碰,分寸克制,暖意却真切,“荒草底下藏碎石。”
纪淮侧头看他一眼,晨光穿过荒林枝叶落在顾临渊下颌,轮廓清挺。他轻轻颔首,声音偏轻:“晓得。”
两人并肩踏入庙内。
正殿神像早已残缺不全,蛛网层层缠绕梁柱,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庙中央那片深色血渍,即便干涸发黑,依旧刺目。周遭地面被仔细清扫过,脚印尽数抹去,干净得反常。
随行暗卫躬身禀报:“公子,将军。尸首就在后殿,我们未曾挪动,原样保留。”
“嗯。”纪淮应声,缓步向后殿走去。
顾临渊跟在他身侧,目光一刻不离纪淮。他知道纪淮心思重,阿顺这条线索断掉,对纪淮而言不只是追查受挫,心底还要多添一层沉甸甸的压抑。
后殿,阿顺的尸体静静躺在冰冷泥地上。颈间一道利落深刻的伤口,是一击毙命的手法,干脆狠绝。周身衣物完好,身上没有多余伤口,凶手目标明确,只为灭口。
纪淮蹲下身,目光平静仔细查验尸身,指尖悬在半空,并未触碰。他看得认真,眼底是冷静的研判,可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心底沉郁。
顾临渊就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住从破洞灌进来的山风。山风寒凉,他怕纪淮受冷。等纪淮起身时,顾临渊伸手,极轻地扶了一把他的手肘,帮他稳住身形。
“有什么发现?”顾临渊低声问。
“出手极快,熟悉人体要害,是专业杀手。”纪淮缓缓开口,“一刀封喉,不留挣扎余地。现场清理手段,和昨夜顾府刺客的习惯一致,是同一拨人。”
“杀了阿顺,掐断络尘散的线索。”顾临渊眸色沉冷,随即视线落回纪淮脸上,语气柔和几分,“别站太久,此地阴气重。”
纪淮微微摇头:“无妨。对方抢先一步动手,我们慢了。”
话语里藏着一丝无力。连日苦苦追索,眼看着摸到毒源边角,转瞬就被幕后之人一把掐断。
顾临渊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挫败,心头一紧,稍稍靠近,两人肩头几乎相贴。周遭暗卫都守在外殿,这一隅,只有他们二人。
“不是你的错。”顾临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笃定的安抚,“对方蛰伏多年,处处抢先。不是我们不够仔细,是他们早布好了后手。”
纪淮抬眸对上他的眼。
顾临渊的目光沉稳温热,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全然的信任。连日重压,所有担子都压在纪淮心上,很少有人会这样告诉他,不必独自承担失败。
心底那股沉甸甸的闷意,悄然化开一丝。
“多谢。”纪淮轻声道。
顾临渊望着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点,是杀伐之下难得的浅淡笑意:“我与你本就是一同查案,何须言谢。”
短暂温存转瞬即逝。纪淮收回目光,再度环顾残破后殿。
“杀手杀完人,从容清理痕迹,说明此地并非临时起意,他们早备好退路。”纪淮冷静分析,“阿顺逃到此处,想来原本打算藏匿,却被人追踪而至。”
“派人扩大范围,搜遍整座山头,查找凶手离开的踪迹。”顾临渊转头吩咐殿外暗卫,“仔细搜寻林间小径,任何被踩折的草木、马蹄印,都不要放过。”
“属下遵命。”暗卫领命迅速退去。
殿内重归安静。
山风穿过庙墙破洞,卷起尘土。顾临渊自然地挪到纪淮身前半寸,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纪淮看着他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动作,心口微微发烫。危局重重,杀机环伺,可这人总记得这些细碎小事。
“我们先出去吧,这里不宜久留。”顾临渊轻声提议。
纪淮点头。二人并肩走出荒祠,重回庙前空地。
荒林鸟鸣嘈杂,衬得此地愈发荒凉。
“阿顺一死,络尘散源头这条线暂时断了。”纪淮望着远处连绵山林,缓缓开口,“只能换方向,回头重新盘查府中仆役,从内奸入手。”
“好。”顾临渊应声,“回府之后,我立刻安排。有我配合你。”
简简单单一句,便是不变的许诺。无论前路多难,他都会陪着纪淮一起查。
纪淮转头看向他,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柔和。
顾府,漪兰院。
庭院里日光融融,架上藤萝垂落一地淡紫花穗,微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完全没有前院山神庙的肃杀寒凉。
顾天歌捧着一碟新剥好的莲子,坐在廊下石桌旁。纪双双斜倚石栏,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巧的木刻小刀,方才还在刻木簪,见顾天歌过来,早早停了手。
“尝尝,方才厨房里新剥的,清甜。”顾天歌把白瓷碟子往纪双双面前推了推,眼尾弯起,模样软和。
纪双双放下小刀,伸手捏起一颗莲子送入嘴中,清甜滋味漫开。她目光落在顾天歌纤细的手指上,笑着开口:“辛苦你特意送来。”
“闲着无事,便过来找你。”顾天歌托着腮看她,“方才看你刻木簪,是给谁做的?”
纪双双耳尖微热,指尖摩挲着半成品木簪,簪头还未雕琢成型。
“想着,刻一支给你。”她声音放轻,“平日里你常戴玉簪,玉重,这支木簪轻便。”
顾天歌眼睛倏地一亮,心头猛地一跳,脸颊慢慢浮起淡淡的红晕。
阳光落在纪双双飒爽的眉眼上,褪去了护院时的凌厉,只剩下温柔。她想象着自己戴上这支木簪的模样,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真的吗?”顾天歌声音轻轻的。
“自然。”纪双双抬眼望她,眼底笑意温柔,“等我打磨完毕,雕上小小的兰草纹样,定会好看。”
顾天歌盯着她握着木刀的手,那双手能握短刃巡夜护院,此刻却耐心细致,为她雕琢木簪。
心底的欢喜一点点涨起来,甜丝丝的。
“那我等着。”顾天歌抿唇浅笑,伸手拿起一颗莲子,递到纪双双唇边,“再吃一颗。”
纪双双微怔,随即微微低头,张口接住。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皆是一顿。
顾天歌飞快收回手,垂着眼,长睫颤动,耳尖滚烫。
纪双双看着她害羞的模样,心头暖意涌动,低声笑起来:“你这般,倒像是怕我。”
“才没有。”顾天歌抬眼反驳,眼底水光澄澈,“只是……”
话音还没说完,院外侍女缓步走来,神色平静,没有透露山神庙命案的惨烈,只轻声禀报:“双双姑娘,天歌姑娘,前院传来消息,纪公子与将军已经从西郊回来了。”
纪双双微微颔首:“知晓了。”
侍女行礼退下。
顾天歌眨眨眼,没有多想,只轻声问道:“西郊那边,事情可顺利?”
纪双双顿了顿,不愿破坏此刻院里轻松氛围,更不想让她接触血腥,只淡淡含糊带过:“是去查看一些事情,具体情况我尚不清楚。前院事务繁杂,我们不必过多打听。”
顾天歌乖乖点头。她信任纪双双,纪双双不想说,她便不追问。
“那我们继续刻簪好不好?”顾天歌眉眼弯弯。
“好。”纪双双重新拿起木刀,“你坐在一旁陪我便好。”
顾天歌乖乖坐在石桌边,托着腮静静看着她。藤萝花瓣偶尔落在纪双双发间,顾天歌悄悄伸手,轻轻拈去。
指尖擦过发丝,轻柔一瞬。
纪双双动作微顿,侧头看向她,眼底盛满温柔。
后院一方小院,花香融融,岁月好似暂时安稳。
只是谁都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前院归来的两人,正带着荒祠里查到的消息,准备重新铺开棋局,揪出藏在府中的内奸。
顾府正门。
马蹄声缓缓停下,纪淮与顾临渊下马。
顾临渊吩咐暗卫将山神庙查到的物证妥善收好,转头看向身侧纪淮。
“回房稍作休整?”顾临渊问。
纪淮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向内走去,廊下光影交错。
“接下来盘查府中人,一定要多加小心。”纪淮低声提醒,“内奸藏在暗处,阿顺身死,此人必定更加警惕,说不定会伺机再动手。”
“我明白。”顾临渊侧头看他,目光认真,“我会加派暗卫,暗中留意所有人动向,也会安排人暗中护着你。”
纪淮闻言,心头一暖,抬眸看向他。
危机四伏的棋局之中,这份时时刻刻的惦念与护持,格外珍贵。
“不必专门分出人手护我,我自己也能自保。”纪淮轻声道。
顾临渊淡淡一笑,语气坚定:“防备归防备,护你,是我心甘情愿。”
一句话落,纪淮心跳微滞。
廊上风掠过檐角铜铃,叮铃轻响。
迷雾仍笼罩顾府,幕后黑手依旧潜藏暗处,可至少此刻,有人与他并肩,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