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藏锋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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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沉沉,铅灰色晚霞一点点消融在楼宇之后,沉沉夜幕覆压在顾府的飞檐之上。
    一行人向着府底地牢缓步而行。
    纪淮走在队伍中段,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温润玉珮,迈步之间玉饰相撞,发出叮咚细碎轻响。面上维持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纨绔模样,眉眼松懒,手中轻摇一把绘满桃花的折扇,远远看去,倒不像是前去勘验凶案现场,反倒如同在后园闲游赏景。可只要细细留意便会发现,他扇骨握得极稳,目光看似随意扫过甬道走向、岗哨站位,武盟少掌门那份沉敛锐利的审视,全部藏在了这副浪荡皮囊之下,不叫旁人轻易看穿内里的城府与威严。
    通往囚牢的甬道深深扎入地下,两侧石壁终年不见天光,壁上凝满细密水珠,顺着石缝缓缓淌落在青苔遍布的石阶。侍卫高举火把走在最前,跳动的火光将石壁照得忽明忽暗,滚烫的光晕蒸腾起混杂霉土与淡淡血腥的浊气,越往下走,那股压抑窒息的感觉便越是逼人。
    地牢头领紧随众人身后,额头布满细密冷汗,脊背绷得僵直,声音里难掩心底的惶恐:“将军,刑部各位大人。事发之后,属下便下令封锁三号囚室,任何人不得擅入,牢门锁具保持原样,现场没有半分挪动。”
    顾临渊面色冷肃,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接连发生刺杀,如今关键人证又离奇毙命,一桩桩接踵而至,处处都透着人为算计的痕迹。
    “把今夜所有在地牢轮值的守卫,全部带到外院分房看押。严禁互相交谈,防止串供。”顾临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属下遵命。”头领连忙领命,匆匆退下去调度人手。
    行至三号囚室外,厚重的铁牢门死死闭合,铁锁完好无损,锁身没有划痕,看不出一丝外力撬动的痕迹。连玄取出钥匙,金属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牢门向内缓缓推开。
    三具死士的躯体横倒在干草席上。个个面色乌青泛灰,七窍淌出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痕,四肢扭曲蜷缩,不难想象中毒发作之时,他们经受了何等撕筋蚀骨的痛楚。囚室内陈设极简,两只粗陶碗歪倒在地,碗底还留着一点残水,角落散落着几块啃剩的粗粮饼,放眼望去,竟寻不到半分下毒的痕迹。
    两名刑部主事跨步走入囚室,打开随身带来的验毒木匣,取出全套器具。莹白的银针挨个探入死者口鼻、咽喉,又浸入碗底残存的积水。几番查验,银针依旧光洁透亮,不见丝毫变黑。硝石、青芦汁等刑狱常用的验毒药剂轮番试遍,滴落在皮肤、草屑、残水上,全都没有产生任何异变。
    陈主事蹲下身,仔细拨开死者衣襟,一寸寸检视躯体:“体表没有针孔,没有烧灼伤痕,也不见外敷药粉的残留痕迹。吃食饮水皆无毒,口服、外伤投毒皆可以排除。囚室通风窗口狭小,外焊铁栅,若是施放毒烟,隔壁囚室以及值守守卫绝不可能安然无恙。”
    刘主事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整间囚牢,沉声道:“牢门紧闭,外人根本无法入内。照这般情形,毒源理应出自囚室内部。要么是死士被捕之时就暗藏秘毒,伺机自尽;要么便是府中内鬼借着送饭、清扫的机会,暗中完成投毒。”
    顾临渊立在牢门口,目光沉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当即摇头反驳:“昨夜擒获这些刺客时,我已经让下属对众人仔细搜身,里外衣物夹层、鞋袜发髻全部查验,并未搜出任何毒物。若是一心求死,被捕当夜便可自行了断,何必要苦苦撑到今日,偏偏等到即将开审的关头才毒发身亡,于情理上说不通。”
    一番话说完,两名刑部主事相视苦笑。道理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可现场线索尽数湮灭,他们一时间也束手无策。
    纪淮斜斜倚在囚室门框边,折扇慢悠悠来回轻摇,桃花扇面在火光下轻轻晃动,一副事不关己的纨绔做派。但他的视线,借着火把摇曳不定的光亮,细细扫过干草碎屑、死者垂落的袖口与指缝,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微角落。
    方才听闻地牢死士尽数毒亡的那一刻,前世的记忆便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一模一样的灭口手段,同样一种不见于官修毒典的诡秘毒物,当年便是靠着这一手,毁掉了最重要的人证,为接踵而至的构陷铺平道路。
    火光明明灭灭,他捕捉到外侧那具尸体的指缝里,沾着几星几乎要和尘土融为一体的浅褐色细屑。再看死者松弛的齿龈根部,一道极淡的褐纹若隐若现。
    络尘散。
    纪淮袖下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这是只流通在鬼市顶级暗拍的禁药,价高千金,寻常江湖门派、官府卷宗,皆无此物记载。粉末接触**便可侵入血脉,寻常验毒手段全部对它无效,中毒之后便是眼前这般七窍流血的死状。武盟卷宗之中仅有零星只言片语的记载,是他年少翻阅武盟密档时偶然所见,并非得益于毒门传承。
    但这件事,他万万不能当众道破。
    他如今寄居顾府,在外的名号便是京城浪荡的纪二公子,若是脱口道出一件连刑部老吏都闻所未闻的黑市禁毒,太过反常,难免引人猜忌。倘若潜藏在顾府的内鬼察觉到他洞悉毒物的秘密,只会变本加厉,布下更多防不胜防的杀局。明面上的查证之路已经被对手彻底封死,他只能依托武盟安插在鬼市的隐秘眼线,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追查毒源。
    “纪二公子,你久历江湖,见识过不少旁门诡毒,可否看出些许眉目?”陈主事抱着最后一丝希冀,转头望向纪淮。
    纪淮慢悠悠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随意敲了两下,唇角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口吻轻佻,活脱脱一个世家浪荡子弟:“嗨,江湖上稀奇古怪的毒物数不胜数,我又不是活的毒物典籍。这般死状看着凶狠霸道,却不是市面上广为流传的东西。我早年翻看武盟旧密卷宗的时候,扫到过几句零星相仿的记述,可叫不出确切名目,更谈不上追溯源头。”
    话语半真半假,既没有欺瞒,又将最核心的隐秘牢牢掩藏于心。
    顾临渊将纪淮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看得出来,纪淮的平静纨绔外表之下,藏着不寻常的波澜,却只当是眼前尸骸的惨状触动了他,并未往更深的地方揣测。
    “既然现场勘验无法锁定毒物,便从尸身与人手两处下手。”顾临渊收回目光,语调铿锵,“将三具尸身妥善收殓,即刻送往义庄,调集京城全部顶尖仵作,细致剖验,一寸寸查验肌理血脉,务必找出毒素侵入躯体的路径。地牢所有轮值守卫分开隔离审讯,逐一登记近三日每个人的排班、接触过的人与物。凡是近三日曾进入地牢送饭、清扫、修缮的仆役杂役,全部扣押,逐一审问,不得遗漏一人。”
    刘主事面露忧色,拱手进言:“将军,倘若内鬼早有预备,层层伪装,未必能够轻易审出口供。”
    “纵然希望渺茫,也必须追查到底。只要行过恶事,就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顾临渊意志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那呈报朝堂的案卷,该如何落笔?”陈主事又问。
    顾临渊闭了闭眼,胸腔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郁气。他心中清楚,这份折子递入宫中,必定会引来无穷非议。朝中别有用心之人,大可借此弹劾他看管人犯失责,甚至编造出顾府刻意杀人灭口的流言蜚语。
    “据实上奏,一字不得增删修饰。”顾临渊重新睁开双眼,目光澄澈而果决,“如实写明刺客于拘押期间离奇毒毙,现有线索断绝。同时写明,府中会持续深挖内鬼,追查毒物来路,此案绝不就此了结。”
    “属下遵命。”两名刑部主事躬身领命。
    现场已经再无值得勘验的痕迹,众人退出囚室,牢门重新落锁封存,增派侍卫昼夜轮守,禁止任何人靠近。
    走出幽深阴冷的地牢甬道,晚风吹拂而来,方才浸满身骨的寒气才稍稍散去。一轮残月悬于墨色天幕,清冷冷的月光泼洒在庭院青石板上。
    “有劳纪二公子陪我至此。”顾临渊侧过头看向纪淮,语气褪去审案时的凛冽,添了几分温和,“地牢阴寒刺骨,你身上旧伤尚未完全复原,此番着实辛苦。”
    纪淮再度打开折扇,慢悠悠扇了两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笑意:“将军不必多礼。断天与鬼帮本就和武盟积怨深重,我本就无法置身事外。只是如今明面上的线索尽数被人掐断,往后追查,势必步步维艰。”嘴上说得轻飘,眼底却掠过一丝属于少掌门的沉肃。
    “没错。”顾临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缠绕着化不开的疲惫,“明枪尚可抵挡,暗处的冷箭最难防备。敌人隐于阴影之中,而我们处处受制。”
    “武盟在京城周边布下不少眼线。”纪淮略作思忖,语气听来好似随口一提,“黑市往来、江湖流动人口,我可以命人代为留意。只是江湖消息辗转传递,未必能很快拿到结果。”
    “若能寻得一丝半毫线索,还望你第一时间告知于我。”顾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期许。
    “理应如此。”纪淮颔首应下,心底却自有另一番盘算。明面上搜集到的普通江湖情报,他会如实交付顾临渊,可关于络尘散、鬼市暗拍这一条致命线索,只能交由思慕,在绝对隐秘的渠道之下悄悄探查,暂时不能泄露分毫。
    简短交谈过后,众人各自分散。刑部官吏要回去整理卷宗,安排义庄接收尸身,提审一干人犯。顾临渊还要重新排布府中防卫,核查府内仆役,有一堆棘手公务亟待处置。
    纪淮独自踏上返回东厢客院的回廊。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腰间玉佩随着脚步叮咚作响,远远望去依旧是那副风流公子模样。地牢中那几星浅褐色粉末,还有死者齿龈那道淡褐纹路,在脑海之中反复盘旋,前世那场泼天构陷的画面挥之不去。
    回到东厢院落,廊下,思慕正焦灼地来回踱步,见纪淮归来,快步迎上前,压低嗓音:“公子,地牢那边的变故,属下已经听闻。”
    纪淮推门走入房内,反手掩上屋门,隔绝廊外所有声响。屋内烛火摇曳跳跃,方才在外那副散漫纨绔的伪装尽数褪去。他将折扇重重拍落在桌案,周身气场一变,武盟少掌门独有的沉静威严尽数显露,眉眼凝重肃穆。
    “是络尘散。”纪淮压着声线,一字一顿。
    思慕浑身一震,呼吸骤然一顿,脸上写满惊骇:“络尘散?那是鬼市暗拍才会流出的禁秘毒物,有价无市,寻常势力根本无缘触及。地牢的死士,竟是中了此物?”
    “正是。”纪淮在桌旁落座,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眸底寒意森森,“此事万万不可让顾临渊知晓。”
    思慕眉头紧紧蹙起,满心不解:“公子,这般凶险的毒物已经流入顾府,为何不告知顾将军,也好让他加倍提防府中的内鬼?”
    纪淮抬眼,望向窗外主院的方向,那处窗棂还亮着一盏灯火,想来顾临渊仍在灯下处理繁杂公务。
    前世,顾临渊第一次便是栽在此物之上,蒙受不白奇冤,险些丢去兵权与性命。绝不能让旧祸再度重演。
    “思慕,你细想其中利害。”纪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络尘散乃是朝廷严令查禁的黑市秘毒。顾临渊手握重兵,本就饱受帝王猜忌。倘若他知晓地牢出现此毒,以他刚正的性子,必会上奏,请旨彻查鬼市。可这恰恰正中幕后之人下怀。对方大可顺势布设圈套,将毒物的来历栽赃到顾府头上,诬告他私通黑市,私藏禁毒。”
    思慕听罢,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方才的不解尽数消散,终于洞悉纪淮的重重顾虑。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思慕神色肃然问道。
    “两件要事。”纪淮条理清晰,低声吩咐,“第一,你今夜即刻派遣清沐帮最心腹的暗线,动用清沐帮安插渗透进鬼市内部的眼线。彻查近一个月之内,流向京城的络尘散全部交易,查清买家身份、中间经手之人,以及毒物入城的全部路径。所有往来只用密信飞鸽传递,信件阅后即刻焚毁,不留半分纸质凭据,此事除了你我,不许泄露给第三人。”
    “第二,暗中监察顾府上下所有人。不必大肆审讯拷问,悄悄观察府中仆役、守卫,记录谁举止反常,私下和外界之人暗通往来。只留存线索,切勿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属下今夜便着手安排,行事极尽隐秘,绝不暴露分毫。”思慕郑重抱拳领命。
    “切记。”纪淮又叫住准备退下的思慕,眼神格外严厉,“就算日后查到蛛丝马迹,也不可直接将络尘散这条线索告知顾临渊。只把外围人证、往来痕迹交给他,毒物的根由,由我们自己追查到底。”
    “属下记下。”
    思慕脚步轻悄地退出门外,房门缓缓合上。
    屋中只剩纪淮一人,烛火明明灭灭,在桌案投下动荡不定的光影。
    纪淮起身推开半扇木窗,夜半微凉的晚风涌入室内,拂动他的衣袂。遥遥望向主院那一点灯火,心中百感交集。
    对外,纪淮依旧是那个随性浪荡的纪二公子,将锋芒全部掩藏。只有无人看见的暗处,武盟少掌门才会展露决断,默默布下罗网。
    明面上,所有人都困于死局。人证尽数殒命,毒物无名无据,官府的查案步履维艰。可纪淮心中清楚,真正凶险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前世那些几乎将顾临渊碾碎的阴谋陷阱,已经提前露出獠牙。这一世,他甘愿隐匿于阴影之中,替顾临渊挡下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毒刃。
    他缓缓收拢五指,眼底沉淀着重生而来的决绝。
    无论幕后之人布下多少阴毒诡计,他都会一一拆解,绝不愿再亲眼目睹悲剧重演。
    夜色深沉,远处街巷传来打更人悠远的梆子声响,已是二更。顾府的庭院表面一派平静,可汹涌暗流,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疯狂翻涌。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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