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73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6071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晨雾散尽的时候,江逸已经走出了三十里。
左腿的跛步在官道上拖出一条歪斜的影子,竹杖杵在冻硬的泥地里,铁包头磕出一颗一颗的火星。包袱不重,但贴着胸口的那块青布包沉——不是分量沉,是心沉。指环碎片、空白纸条、散架的扇骨,三样东西挤在一起,隔着一层布硌着他的胸骨,像一块烧红的炭,不烫,但始终热着。
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羊皮地图,展开,用两根手指压住边角,迎着晨光看。
地图上何子君留下的银粉小字已经暗了大半,但”昆仑雪巅”四个字还隐约能辨。那是四方之精的第二处——云泽底他不敢碰,后土本源散在那里,天道反噬最凶,他现在这副身子骨进去,十死无生。先去昆仑,取雪巅之精,回来再想办法。
他把地图卷起来塞回怀里,拄着竹杖继续走。
第一个月,他走到了青峡渡。
这是落雁城往西北方向的一个渡口,澜江从这里拐了个弯,江水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雾里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渡口边有个茶棚,棚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棚下摆着两张瘸腿桌子,一个卖茶的老妪坐在门槛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半块饼。
江逸在茶棚外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茶是陈茶,颜色浑黑,喝到嘴里发涩,像嚼了一把干树叶。他慢慢喝着,听见渡口那边有人在吵架。
”这船不能坐!”一个粗嗓门在喊,”江面上有东西,昨天吞了一条渔船!”
”什么东西?”
”不知道!黑乎乎的,像条大鱼,又像——”那人压低了声音,”像个人。”
江逸的竹杖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从茶棚的柱子后面探出头去看。渡口停着七八条船,其中一条船头缺了一块,木茬子还是新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几个船夫围在船头,指指点点,脸上都是惧色。
”江大哥,来碗茶?”老妪醒了,眯着眼睛看他。
”不了。”江逸站起来,丢下几枚铜钱,”那边怎么回事?”
”造孽哟。”老妪叹了口气,”澜江里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个怪物,专咬船底。前天夜里拖走了一条渔船,船老大一家三口,连人带船,没了。”
”什么样的怪物?”
”谁说得清?黑灯瞎火的,有人说是鱼,有人说是水鬼。我老婆子没见过,但听那动静——”她缩了缩脖子,”像撕布一样,咔嚓咔嚓的。”
江逸拄着竹杖走到渡口。
船头的断口他看清楚了。不是咬的——是切的。断面上有一道极细的、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削断的。但木茬子又是撕裂的,说明那东西先切后撕,切的时候利落,撕的时候粗暴。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断口。
指尖传来一丝极微弱的凉意——不是江水的凉,是阴气的凉。这东西不是普通的水兽,身上带着死气。
”你别碰!”一个船夫喊他,”脏!”
江逸没理他。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指尖。指尖上沾了一点黑色的黏液,腥臭,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把黏液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不是鱼腥。是尸臭。
澜江底有死人。不止一个。
他站起来,拄着竹杖,看着江面。
江面上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过十丈。雾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水波,是某种大型生物游弋时带起的水纹。水纹从江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的,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潭。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旁边的船夫。
”大概……半个月前?”船夫想了想,”就何家那个事儿之后没多久。”
”何家什么事?”
船夫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就是……何家那个——”他皱起眉头,像在努力想一件明明记得但突然忘了的事,”何家那个谁……搞了个什么阵法?我记不清了。反正从那之后,澜江就不太平了。”
江逸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家的事。何子君偷天造化阵,以命换何家解除短寿宿命。天道反噬,抹除一切痕迹。连一个普通船夫的记忆都被波及了——他记得”何家有个事”,但想不起具体内容,甚至连”何子君”这三个字都提不出来。
”你见过那东西吗?”江逸问。
”见过一回。”船夫的声音低了,”夜里打渔,看见江心翻了个浪,有东西露出背来——黑黢黢的,滑溜溜的,背上好像有——”
他比划了一下。
”有角?”
”不是角。”船夫摇头,”像——像骨头。白花花的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一排,像——”
像脊骨。
江逸的瞳孔缩了一下。
脊骨外露,死气缠身,从澜江底爬上来——这不是水兽。是尸傀。有人把死人炼成了傀儡,扔进澜江里,不知道要干什么。
”多不多?”
”不知道。但肯定不止一个。前天那条船被拖走的时候,水里起码有三四个在翻。”
江逸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
”你疯了?”船夫瞪大眼睛,”就你一个人?还瘸着腿?”
江逸没说话。他走到渡口边,找了一条没人要的小渔船,跳上去。船晃了一下,他的左腿没稳住,踉跄了半步,竹杖杵在船底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江面上有雾,小心暗流!”船夫在后面喊。
江逸解了缆绳,用竹杖当篙,撑船离岸。
澜江上的雾比岸上浓得多。
船划出去不到五丈,渡口就看不见了。竹篙插进水里,搅起一片黑色的泥浆,水面上漂着枯枝和烂叶,偶尔有一两具动物的尸体顺流而下,肚子鼓胀,眼珠子被鱼啃掉了。
江逸坐在船尾,竹杖横在膝上,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白色的弧形疤痕在雾气里泛着微光。他闭着眼睛,混沌元婴在丹田里缓缓转动,感知着水下的动静。
元婴表面的那道灰白色擦痕在转的时候会微微发热——那是天道留下的印记,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感知到”何子君曾经存在过”的东西。擦痕里有何子君的气息,很淡,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线香,但还在飘。
他攥紧了竹杖。
水下的动静来了。
不是一只。是四只。
两只在船左,一只在船右,还有一只——在船底。
船底那只先动的。江逸感觉船板震动了一下,像有人从下面推了一把。他猛地站起来,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竹杖杵在船舷上借力,站稳了。
水面”哗啦”一声破开。
一只手从水下伸了出来——不是手,是人的手臂,但皮肤已经泡烂了,肌肉纤维一丝一丝地挂在骨头上,五根手指弯曲着,指甲乌黑,一把抓住船舷。
江逸的竹杖砸下去。
铁包头撞在尸傀的手腕上,骨头碎了,烂肉飞溅,黑色的尸水溅了江逸一脸。尸傀的手松开了船舷,沉了下去,但水面上立刻又冒出第二个——
这次是整个头。
头从船头的水里钻出来,烂了一半的脸对着江逸,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里的牙齿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参差不齐,像一排碎石头。它张嘴咬向江逸的左腿——
江逸侧身,左腿没动,右腿碾地一转,竹杖从下往上挑,铁包头捅进了尸傀的嘴里,从后脑勺穿出去。尸傀的脑袋被竹杖钉穿了,但它还在动,烂手抓住竹杖往上爬。
”死透了吗?”江逸骂了一句。
他拧了一下竹杖,把尸傀的脑袋从竹杖上甩出去,啪地摔在船板上,黑水淌了一地。尸傀的身子还在水里扑腾,江逸一脚踹在它肩膀上,踹回了江里。
船左和船右的两只同时扑上来了。
左边那只从水下直接撞船,船身猛地一歪,江水灌进来,船舱里瞬间积了半尺深的水。江逸的左腿在倾斜的船板上打滑,他单膝跪下去,竹杖横扫,砸在左边那只尸傀的脑门上——
脑壳碎了,烂泥一样的脑浆溅在船帆上。
右边那只抓住了船尾。
它从水下伸出两只手,一把攥住船尾的木板,指甲抠进木缝里,发出”吱吱”的声响。江逸回头看了一眼,尸傀的半个身子已经爬上了船尾,烂肚皮拖在船板上,肠子从破口里流出来,拖了一路。
江逸从怀里摸出那个青布包,解开,拿出一片指环碎片——银白色的,边缘锋利,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混沌之气。他捏着碎片,在掌心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混着碎片上的灵力,银光一闪——
他甩手把碎片扔向船尾的尸傀。
碎片打在尸傀的胸口,银光炸开,混沌之气钻进尸傀的体内。尸傀的身子僵住了,烂肉上冒出白烟,像一块烧红的铁丢进了雪堆里。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从船尾翻了下去,沉入江底。
江逸喘了一口气。
左臂上的旧伤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子。他看了一眼船舱里的水,又看了一眼江面——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三丈,水下的动静还在,不止四只。
他撑起竹篙,把船往回划。
划了不到十篙,渡口又从雾里钻出来了。船夫们站在岸边,看见他一个人划回来,船舱里积着水,船板上淌着黑血,都愣住了。
”你——你没事吧?”那个粗嗓门船夫跑过来。
”没事。”江逸跳下船,左腿在岸边的石头上绊了一下,竹杖杵进去半寸,”底下有东西。不止四只,起码十几只。你们别下江了,等我来。”
”你?你一个人?”
”嗯。”
江逸拄着竹杖往茶棚走,要了碗热茶,把左臂上的袖子撕开,用茶水洗了洗伤口,从包袱里摸出伤药敷上,用布条缠紧。
老妪端着茶碗看着他,眯着眼睛,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小伙子,”她突然说,”你找什么呢?”
江逸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找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不在了?”
”不在了。”
老妪点了点头,没再问。她转身回茶棚,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包草药,丢给江逸。
”止血的。你那药不行,换这个。”
江逸接过来,道了声谢。
第二个月,他到了苍梧山。
山在昆仑余脉的尽头,不算高,但地势险峻,山路窄得像一条刀劈出来的缝。他拄着竹杖爬了三天,左腿的跛步在碎石路上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没停。
第三天傍晚,他爬到了山腰的一处破庙。
庙很小,供的是山神,泥塑的像缺了一只手,脸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庙里没有门,只有两根柱子撑着屋顶,风从四面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残香东倒西歪。
江逸在供桌底下铺了块油布,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干粮——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咬了一口,硌得牙酸。他慢慢嚼着,看着庙外的天色。
夕阳把云层烧成了血红色,山风卷着松脂的味道灌进庙里,凉得刺骨。他裹紧了外袍,从怀里摸出那个青布包,解开,看了看里面的三样东西——指环碎片、空白纸条、散架的扇骨。
纸条还是空白的。三年了,一个字都没有。
他把纸条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丝天光看。纸面上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瘦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一具活着的骷髅。
”何子君。”
他念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轻到被山风盖过去了。但纸面上的空白似乎颤了一下——不是错觉。三年里他念过无数次这个名字,每次念,纸条上的空白就多一分”活”的气息,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玻璃,越擦越透亮,但永远擦不出字来。
天道在抹除。他每念一次,就加速一次抹除。但他停不下来。
”何子君。”他又念了一遍。
纸面上的空白颤了两下。
丹田里的混沌元婴转快了一圈,表面的灰白色擦痕微微发热,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元婴里的何子君气息在回应他——微弱,但确定。
他收起纸条,重新包好。
庙外传来了一声狼嚎。不是一只,是一群。苍梧山的雪狼,饿了一个冬天,闻到活人的气味,从山顶下来了。
江逸把竹杖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狼群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七只。第一只从庙前的石阶上探出头来,绿油油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团鬼火。它嗅了嗅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后面的六只跟着爬上来了。
江逸没动。
第一只狼扑进来的时候,他从供桌底下翻出来,竹杖横扫,铁包头砸在狼的鼻梁上——
骨头碎了。狼嚎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鼻血溅了一地。第二只从侧面咬过来,他侧身,左腿没动,右腿踹在狼的肋骨上,肋骨断了两根,狼摔在柱子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三只、第四只同时扑上来。
江逸的竹杖舞成了一道弧线,铁包头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光,砸在第三只的脊椎上,脊椎断了,狼瘫在地上。第四只咬住了他的左腿——
牙嵌进了肉里。
江逸闷哼一声,竹杖反手捅进狼的眼眶,捅穿了脑子。狼松了嘴,瘫在地上抽搐,黑血从眼眶里涌出来,淌了一地。
剩下的三只狼见状往后退了一步,绿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犹豫着要不要再扑。
江逸拄着竹杖站在庙中央,左腿裤管被血浸透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青砖上,一滴一滴的。他看着那三只狼,眼神比狼还冷。
”来啊。”他说。
三只狼呜咽了一声,转身跑了。
江逸慢慢坐下来,靠在供桌上,从包袱里摸出伤药,重新敷了左腿的伤口。牙印很深,四个洞,血止不住。他咬着布条,把伤口缠紧,疼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抬头看着泥塑的山神像。
山神缺了的那只手,断口处露出的黄泥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颜色,像一根骨头。
”你也是残的。”江逸对山神说。
山神没理他。
第三个月,他到了昆仑脚下。
雪线在望。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把插在天上的刀。山脚下的小镇叫”望雪”,只有十几户人家,一间酒肆,一家客栈,客栈的招牌掉了一半,只剩一个”雪”字。
江逸在客栈里住了一晚。
掌柜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长满了冻疮,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他给江逸端来一碗热汤,汤里飘着几片野菜和两块肥肉,热气腾腾的。
”客官去昆仑?”掌柜的问。
”嗯。”
”雪巅上现在去不得。前两天刚下了暴雪,山路封了,上去的人没下来过。”
”没下来?”
”三个。两个猎户,一个采药的。进去就再没出来。”掌柜的摇了摇头,”有人说看见雪巅上有光,蓝的,一闪一闪的,像——”
他比划了一下。
”像眼睛?”
”不是眼睛。”掌柜的皱眉想了想,”像——像灯。一盏灯在雪里亮着,但走近了又没了。”
江逸的手指动了一下。
蓝的。后土本源散在昆仑雪巅的精粹,按理说应该是土黄色的,怎么会是蓝的?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它。
他喝完汤,付了房钱,第二天一早往昆仑山里走。
雪线以下还好,山路虽然陡,但还能走。过了雪线,积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左腿的跛步在雪地里更慢了,像一只陷进泥沼的兽。
他走了两天,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冰崖。
冰崖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蓝光。
江逸拄着竹杖走近,探头往裂缝里看。蓝光从深处透出来,忽明忽暗,像呼吸。他攀着冰壁往下爬,冰壁滑得像玻璃,他的左腿使不上力,全靠两只手和竹杖撑着,指甲抠进冰缝里,抠得全是血。
爬了大约三丈,裂缝到了底。
底下是一个冰洞。冰洞中央,一块蓝色的晶石嵌在冰壁上,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一层蓝莹莹的光。晶石周围结了厚厚的冰霜,冰霜上刻着一道道符文——不是后土本源的符文,是天道的。
天道把后土本源封在这里了。
江逸伸手去拿晶石。
手指碰到冰霜的瞬间,冰霜上的符文亮了,蓝光大盛,一股巨力从晶石里反弹出来,撞在他的胸口——
他飞出去,后背撞在冰壁上,冰渣子簌簌地落了一身。丹田里的混沌元婴剧烈震荡,表面的灰白色擦痕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剧痛钻心。
他咳出了一口血。
血落在冰面上,没有结冰,而是被蓝光吸了进去。晶石上的光芒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像——像在吃东西。
”天道在守着。”江逸擦了擦嘴角的血,靠着冰壁坐下来,”不是后土本源自己跑出来的。是天道把它封在这里,等着——等着谁来取。”
等着谁来取,然后谁来死。
和何子君一样的局。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白色的弧形疤痕。疤痕在蓝光里泛着微光,像一枚戒指的影子。
”你替他守着。”他想起了纸人阁主,想起了那句话,”我替他活着。”
活着,就是来这种地方送死。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丹阁。
白锦站在炼丹房的窗前,手里捧着一幅画。
画是空白的。
不是没画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画。一张白纸,裱在木框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他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会儿,站在窗前,对着光,像在看一幅绝世名画。
他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画里少了什么——是他自己少了什么。心里空了一块,像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一块肉,不疼,但知道那里本来应该有东西。他努力去想,想得太阳穴都胀了,但什么也想不起来。
”白首席?”门外有人喊她,”三炉“凝魂丹“好了,您去看看火候。”
白锦把空白的画放下来,转身走向炼丹炉。
他走路的姿势很稳,眉目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现在已经是丹阁最年轻的首席了。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对着一幅空白的画发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幅画很重要。
比他的命还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