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逸去了一趟落雁城的老街。
    他在巷子口那家卖了四十年的酒肆前站了很久。掌柜的是个跛脚老头，之前江逸来打过酒，老头还记得他，隔着柜台喊了一声”稀客”。
    江逸要了一壶”醉云梦”。
    这是这边特产的浊酒，用泽畔的糯米酿的，酒液浑黄，入口辛辣，后劲绵长，喝下去像吞了一口烧红的炭，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记得第一次喝酒的时候，何子君坐在他对面，眉目如画，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梨涡，手里摇着那把素白折扇，说”江公子，这酒如何”。
    江逸说”辣”。
    何子君说”辣就对了。好酒都是辣的，好人也都是苦的。”
    ——骗子。
    江逸攥着酒壶，粗陶的壶身被他掌心焐热了。他付了钱，转身走出酒肆，老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慢走啊——下次再来——”
    他没应。
    石桥上长了青苔。
    江逸拄着竹杖走上去，左腿的跛步比昨天更明显了——昨晚左膝受了潮，旧伤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他走得不快，竹杖在青石板上杵出”笃、笃”的声音，在空旷的泽面上传得很远。
    珑玥阁的大殿还是老样子。
    两盏长明灯灭了一盏，剩下一盏的火苗跳得有气无力。案台上的文书又堆高了一寸，最上面几份翻开了，纸人”处理”过了，画押的朱砂印僵硬得像尺子量出来的。墙上的”云鹤图”又褪色了一分，鹤喙那半截断茬在光线里泛着灰白。
    纸人阁主坐在高位上，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江逸走近的时候，发现纸人的头偏了一点。昨天是正对着大殿门口的，今天偏了大约三度，像是——扭头看了一眼他走进来的方向。
    是错觉。
    纸人没有眼睛，没有意识，没有灵魂。那道”守”字诀符文只能维持最基本的机械动作，翻文书、画押、处理阁务，不可能”看”他。偏了三度，大概是夜里起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的。
    江逸走上台阶，走到纸人面前。
    他低头看着纸人的脸。纸皮又黄了一分，眼角的那道裂缝比昨天长了一点，从眼角一直裂到了颧骨，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稻草芯子。嘴唇上的朱砂褪了色，变成了淡粉色，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画。
    ”我给你带了酒。”江逸说。
    他从怀里掏出那壶”醉云梦”，拔开壶塞，酒香窜出来，浑黄的酒液在粗陶壶里晃荡。他搬过案台上的一只空杯——粗瓷的，边缘缺了一个小口——倒了半杯，放在纸人右手边的扶手上。
    酒杯在扶手上微微晃动，酒液晃出了一圈涟漪，洒出来几滴，洇在玄色袍袖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你替他守着。”
    江逸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铜铃的声音盖过去了。
    他站在高位前，左手无名指上空空的，指环碎片在怀里的布包里贴着心跳。他看着纸人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两个被涂死的墨点，看着纸皮上蔓延的裂纹。
    ”你替他守着。”
    ”我替他活着。”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纸人掌心的符文亮了一下。
    不是银粉亮了——是符文本身。那道刻在纸皮里的”守”字诀变体，在江逸说完”我替他活着”的瞬间，从内而外地透出了一层极淡的、银灰色的光。光很弱，弱到在昏暗的大殿里几乎看不见，但江逸看见了。他低头看着纸人的掌心，看着那道符文在纸皮下微微跳动，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在发芽。
    然后光灭了。
    符文重新沉入黑暗，纸皮上的裂纹还是那些裂纹，稻草还是那些稻草。
    但江逸知道他看见了。
    不是错觉。
    ”他留了后手。”沐清寒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她走进来，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高位上的两个人——一个活的，一个死的。
    ”什么后手？”
    ”符文里有他的魂印。”沐清寒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是完整的灵魂——是一缕残念。他消散的时候，最后一点意识没有散尽，留在了纸人的符文里。这道符文不只是禁制，是他的——”
    她顿了顿。
    ”是他的眼睛。”
    江逸的手指微微一颤。
    ”眼睛？”
    ”他看不见了。但他留了一双眼睛在这里。”沐清寒抬头看着纸人空洞的墨点眼睛，”你刚才说的话，他听见了。”
    大殿里安静了。
    铜铃在风里响着，哑的。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灭了一点。案台上那半杯”醉云梦”在纸人扶手上微微晃动，酒香在昏暗的大殿里弥漫开来，浑黄的、辛辣的、带着糯米发酵后的甜腥气。
    江逸站在高位上，站在纸人面前，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碰了碰纸人的手背。纸皮硬得像晒干的面筋，敲上去发出”笃”的声音。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温度——不是纸皮的温度，是从纸皮下透出来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芯在风中抖了一下。
    ”听见了就听见了吧。”江逸的声音碎成了渣，”反正你也回不来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下台阶。
    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酒你替他喝。”他说，没有回头，”我走了。”
    回落雁城的路上，江逸没说话。
    他拄着竹杖走在前面，左腿的跛步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声闷响。苏璎珞跟在左边，厉飞羽跟在右边，沐清寒走在最后。四个人沉默地走了三里路，谁都没开口。
    ”江大哥。”苏璎珞终于忍不住了，”你刚才跟那个纸人说了什么？”
    ”没什么。”
    ”我听见了。”苏璎珞的声音很轻，”你说“你替他守着，我替他活着“。那个“他“——是谁？”
    江逸的竹杖顿了一下。
    ”一个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苏璎珞重复了一遍，眉头皱着，像在努力抓住什么，”我好像也认识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我想不起来是谁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是茫然。一种更深层的、像记忆被硬生生挖走一块的茫然。她不记得何子君了，连”这个人存在过”这件事本身都在被抽走。她只隐约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但想不起来那块空原来放着什么。
    ”江大哥。”厉飞羽挠了挠头，”你替那个人活着——那你要活成什么样？”
    江逸没有回答。
    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左腿的跛步在石板路上拖出”笃、笃”的声音。
    活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死。死了，就没人记得那个人了。天道会把他擦得干干净净，连名字、连痕迹、连一张纸、一块碎片都不会留下。他得活着，带着那三样碎掉的东西活着，带着空白的纸条、碎裂的指环、散架的扇骨活着。
    活着，就是守着。
    回到别院，江逸把自己关在静室里待了半日。
    不是闭关——是整理。
    他从柜子底层翻出了一张地图。三年前从何家带出来的地域图，羊皮的，边缘磨损得厉害。他摊开地图，铺在桌面上，用四块石头压住四角。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山脉、河流、城镇、宗门、禁地。有些是江逸自己画的，有些是何子君留下的。他翻到地图背面，背面用银粉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清瘦飘逸，是何子君的手笔——
    ”后土本源散于四方。”
    ”取四方之精，可补轮回之缺。”
    ”但天道不容，取者必孤。”
    江逸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这是何子君留下的线索。不是给他的——是给”后来者”的。何子君知道偷天造化阵成功了，但后土本源的控制权松了，散成了四份，藏在四方极地。他留下这张地图，留下这几行字，是给某个能继承他意志的人准备的。
    那个人本来不应该是江逸。
    但现在是了。
    ”取四方之精，可补轮回之缺。”江逸低声念了一遍。
    补轮回之缺——就是补那个被何家先祖用血脉堵了千年的裂痕。裂痕补上了，轮回渊封了，后土本源就不会再散。但代价是什么？何子君已经用命换了一次，天道抹除了他的存在。如果再有人去取四方之精——
    ”取者必孤。”
    和阿鸢的预言一样。”成功即孤绝””与天道不容””连他也无法感知到你”。
    孤绝。
    江逸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空空的位置。指环碎了，但疤痕还在——碎银划出的口子长好了，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弧形疤痕，像一枚戴了一辈子的戒指留下的印子。
    他卷起地图，塞进怀里，和那个青布包放在一起。
    ”我要走。”江逸走出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璎珞正在天井里晒草药，听见这话，手里的药篓掉在了地上，晒干的叶子撒了一地。
    ”走？去哪？”
    ”游历。”
    ”游历？”厉飞羽从院墙上跳下来，刀横在肩上，”去多久？”
    ”不知道。”
    沐清寒坐在石榴树下，剑横在膝上，没有抬头。
    ”四方之精？”她问。
    ”嗯。”
    ”你知道希望渺茫。”
    ”知道。”
    ”你知道天道会阻你。”
    ”知道。”
    ”你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
    ”知道。”
    江逸站在天井里，拄着竹杖，左腿的跛步让他站得不太稳，但他站得很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了石榴树的树根底下。
    ”但我放不下。”
    三个字落下来，轻得像一片叶子，但重得像一座山。
    苏璎珞的眼眶红了。她弯腰去捡药篓里的草药，捡了几把，手在发抖。
    ”江大哥，你一个人去？”
    ”嗯。”
    ”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
    苏璎珞的嘴唇抿紧了。她站起来，看着江逸，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那我等你回来。”
    ”好。”
    厉飞羽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插回鞘里。
    ”江大哥，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磨好刀。”他说。
    ”不用磨。我的刀不用了。”
    ”那我给你削根新竹杖。”
    ”好。”
    沐清寒终于抬起头来。她看着江逸，看着他满身伤痕、经脉留疤、丹田带痕的样子，看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白色的弧形疤痕。
    ”我守在这里。”她说。
    ”守什么？”
    ”守他留下的东西。”她看了一眼珑玥阁的方向，”纸人、阁——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我守着。你回来的时候，它们还在。”
    江逸的喉咙动了一下。
    ”好。”
    第二天天没亮，江逸就走了。
    他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伤药、地图、青布包。竹杖是新削的，比昨天那根粗了一圈，铁包头换了新的。他推开别院的门，走到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石榴树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石榴早就摘完了，枝头空空的，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苏璎珞站在院墙上，没有喊，没有哭，只是看着他。厉飞羽蹲在门前的老槐树下，刀横在膝上，没有磨。沐清寒站在天井里，剑横在身前，面朝珑玥阁的方向。
    江逸转过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晨雾里。
    左腿的跛步在青石板路上拖出”笃、笃”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一步一步地远了。
    晨雾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