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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站在祖树下,仰望着树冠顶端那团银灰色的光芒,却无一人敢轻易上前。
    那棵祖树散发出的气息太过古老、太过沉重,仿佛每一片半透明的银色叶片上都挂满了千年的亡魂。而树身周围,那些扭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真的像是一张张痛苦的人脸,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江大哥,这树……不对劲。”苏璎珞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不仅是修士,更是药师。作为药师,她对生机与死气的感知比常人敏锐百倍。而这棵祖树,在她眼中,就是一团矛盾的结合体——它生机勃勃,灵力澎湃,但那股生机里,却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死气与怨气。
    “这不是普通的灵树。”沐清寒握紧了剑柄,清冷的眸子扫过树干,“它的根,扎在轮回里。”
    江逸没有说话。他的全部心神都锁定在树冠顶端的那团光芒上。他能感觉到,何子君的神魂正在被那团光芒一点点吞噬。每吞噬一分,祖树就亮一分,而那股属于何子君的冷梅香就淡一分。
    “不能等了。”江逸一步踏出,就要朝着树干上攀。
    但就在这时,祖地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打斗声,不是兽吼,而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伴随着压抑的、痛苦的**。
    “咳咳咳——呕——”
    声音从祖地更深处传来,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血沫子。江逸的脚步猛地顿住,厉飞羽也警觉地横刀在胸,苏璎珞和沐清寒对视一眼,迅速靠向江逸两侧。
    “那边有人。”厉飞羽压低声音。
    江逸点头,收起折扇,示意众人放轻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穿过祖树后方的一片石林,眼前的景象让四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的中央,是一个冒着热气的温泉池——或者说,是一个灵泉池。池水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像血一样。而在池边,密密麻麻地躺着几十个人。
    不,不能说是“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群行将就木的年轻人。
    他们大多在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之间,男女都有,穿着何家的服饰。但他们的状态,让见多识广的苏璎珞都捂住了嘴。
    太惨了。
    那些年轻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开的纸,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他们的头发干枯、花白,甚至有人已经全秃。他们的身体瘦骨嶙峋,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是一双双年轻的眼睛,本该充满朝气,此刻却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和死气。他们有的在咳嗽,咳出的不是痰,是带着血丝的碎肉;有的在发抖,全身**,像是在承受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有的已经昏死过去,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是……何家的子弟?”厉飞羽的声音干涩了。他握刀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他见过死人,见过伤兵,但没见过这么多人,在最好的年纪,被活生生地“抽干”。
    “他们在渡劫?”苏璎珞蹲下身,想查看一个昏迷少年的脉象,但手刚伸出去,就僵住了。
    没有脉象。
    或者说,脉象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那个少年的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不是病,不是伤,是“命”在流失。
    “不是渡劫。”沐清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江逸的心脏,“是寿元被抽走了。”
    江逸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看着眼前的惨状,脑海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串联起来,拼凑出一幅完整的、令人窒息的画卷。
    何家宿命。活不过三十岁。
    他以前只知道这个结论,却不知道过程。他以为只是简单的短寿,像凡人得了绝症,到了年纪就死。但他错了。这不是安静的死亡,这是凌迟。
    这些年轻人,他们不是“活到”三十岁就自然死亡。他们是每一天、每一刻,都在被某种力量从体内抽走寿元。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在干枯,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在被一寸一寸地剥夺。
    这种痛苦,比死更可怕。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那棵祖树。
    江逸抬起头,看向石窟尽头——那里有一座祭坛。祭坛上,供奉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个死去的何家先祖。
    石碑的顶端,刻着一行古篆:
    “何氏先祖,追随后土,镇守轮回,以血为契,世代不绝。”
    江逸的瞳孔骤然收缩。
    镇守轮回。以血为契。
    他终于明白了。
    千年前,何家先祖追随后土娘娘。后土化身轮回,统御六道。而何家先祖,为了报答后土,也为了维护轮回秩序的稳定,与轮回签订了一道“血契”。
    这道血契的内容很简单:何家世代子孙,每人献出一部分寿元,注入轮回秩序中,作为维持六道稳定的“燃料”。作为回报,何家可以在轮回中拥有特殊的地位——死后入职冥界,永镇轮回。
    这不是诅咒。是“契约”。
    但契约的代价,就是何家每一代子弟,都要承受寿元被抽离的痛苦。而且,随着轮回秩序的老化,需要抽取的寿元越来越多,何家子弟的寿命也越来越短。到了何子君这一代,已经缩短到了三十岁。
    而何子君,就是那个要打破契约的人。
    江逸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紧了。他终于明白何子君为什么执着了。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怨,是因为他看着身边的兄弟姐妹,看着这些年轻的、鲜活的生命,一天天枯萎,一天天死去,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接任珑玥阁主,他研究禁术,他布局三年,他把自己逼到绝路——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这些躺在池边、咳着血、等死的年轻人。
    “咳咳咳——”
    一声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江逸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少年的脸色灰败到了极点,嘴唇乌黑,但他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疯狂的、不甘的火焰。
    “又……又是谁来了?”少年看着江逸四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是……是来收尸的吗?”
    江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不是。”苏璎珞抢上前,从药箱里取出一枚续命丹,塞进少年嘴里,“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少年含着丹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咳出了血。
    “救我们?”他看着苏璎珞,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姑娘,你救不了。我们何家的人,从出生那天起,就是卖给轮回的。这辈子,没救。”
    他转过头,看向祖树的方向。树冠顶端的银光,正映在他的瞳孔里。
    “不过……听说阁主回来了。”少年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狂热的崇拜,“听说他在想办法……咳咳……听说他能打破契约……”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阁主……你一定要……成功啊……”少年喃喃着,眼泪混着血水滑落,“我不想……我不想二十岁就死……我不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无声的抽泣。
    江逸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刀。
    他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脸上的泪和血,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对生的渴望。他突然想起了何子君。
    曾经运筹帷幄总能笑嘻嘻,到后来穿着玄色衣袍、戴着银色面具、笑起来带着三分疏离七分算计的人。那个在密室里研究禁术、在丹阁里用纸人伪装、在月食夜把自己封死在空间壁垒后面的人。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些年轻人。
    为了不让那个少年在二十岁就咳血而死。
    为了不让何家的孩子,一出生就背上“短寿”的诅咒。
    江逸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眸子里,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一种冰冷而坚定的决意。
    他转过身,看向祖树。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祖树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江大哥?”苏璎珞站起身。
    “看好这里。”江逸没有回头,“别让任何人靠近祖树。包括何家的子弟。”
    “你要干什么?”厉飞羽问。
    “去把他的神魂拔下来。”江逸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翻涌的岩浆,“然后,我来替他完成这件事。”
    沐清寒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江逸的背影,突然明白了——江逸不是要去救人。他是要去“弑神”。
    弑杀那道困住了何家千年的契约。
    用他自己的方式。
    江逸走到祖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顶端那团银灰色的光芒。光芒里,何子君的神魂已经很淡了,淡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何子君。”江逸轻声说。
    “你以为你一个人扛下所有,就能解决问题吗?”
    “你以为你被世界遗忘,他们就能好好活下去吗?”
    “你错了。”
    江逸抬起手,掌心那把素白折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银光。
    “要死一起死。要活——”
    “也一起活。”
    他脚下一蹬,身形化作一道银色的流星,直冲祖树顶端。
    而在树冠的光芒深处,那缕即将消散的神魂,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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