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停了。
    老槐树下，江逸缓缓站起身。蹲守了三天三夜的双腿传来一阵麻木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素白折扇，扇骨上那缕微弱的暖意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死寂般的冰凉。
    何子君切断了联系。
    不是像在丹阁后山那样，带着决绝的告别。这一次，是彻底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沉寂”。就像一盏油灯，在燃尽最后一滴油之后，悄然熄灭。
    “他撑不住了。”江逸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沐清寒睁开眼，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引月大阵抽离后土本源的速度，远超正常修炼的补充极限。他强行催动阵法，神魂损伤已经到了临界点。现在切断联系，是在回光返照。”
    “那我们还等什么？”厉飞羽猛地站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砸开这破门！把他拽出来！”
    “砸不开。”江逸摇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三天的枯守，折扇传来的每一次震颤、每一次灼痛、每一次微弱的安抚，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切割。他已经从最初的愤怒和焦灼中，淬炼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珑玥阁高耸的阁楼，望向东方——那是东海的方向，也是何家本家的方向。
    “这扇门后面，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独立空间。它现在就像一颗被硬生生塞进地底的钉子，除非大阵彻底完成或崩溃，否则从外面根本打不开。”江逸转身，目光扫过三人，“在这里守下去，守到死也守不出他。”
    苏璎珞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可是江大哥，如果我们走了，他怎么办？如果他出来了……”
    “他不会出来了。”江逸打断了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至少在完成”偷天造化”之前，他不会出来了。他把自己封死在里面，就是为了断了所有人的念想，包括他自己的。”
    他握紧了折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们之前都错了。”江逸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剑，“我们以为他的目标是断魂崖，是东海。我们以为他要用后土本源砸碎契约。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断魂崖只是阵眼，是”锤子”落下的地方。而契约的”根”，何家血脉与轮回秩序的连接点，到底在哪里？”
    沐清寒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
    “断魂崖是阵眼，但阵眼只是力量的汇聚点，不是源头。”江逸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脑海里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像碎片一样拼接起来——何子君在万宝楼查阅的典籍、密室里那本《何氏秘术辑录》、刻着“残阳”的玉简、还有那截轮回木样品。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
    “何家祖地。”江逸一字一顿地说，“契约是何家先祖签下的，轮回秩序的连接点，一定在何家祖地。断魂崖的阵眼只是用来引爆力量，真正的”偷天”，要在祖地完成。何子君把自己封在珑玥阁，是为了争取时间，让引月的力量顺着灵脉传到祖地，激活那里的阵法核心。”
    他转过身，朝着落雁城外走去。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了。去何家祖地。在他完成最后一步之前，找到那个”根”，打断它，或者——逼他出来。”
    ……
    踏浪号再次起航，这一次，目标明确——东海深处，何家本家海岛。
    船舱里，气氛凝重。江逸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张从万宝楼带出来的东海海图。他的手指在落雁城和何家本家之间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被红笔圈出的位置——那不是何家本家海岛，而是海岛后方的一片**。
    “何家祖地，不在本家海岛。”江逸指着那个位置说，“根据《何氏秘术辑录》的记载，何家先祖在千年前追随后土娘娘，其血脉被烙印在轮回秩序中。这个烙印的物理载体，是一棵”祖树”。祖树不在活人居住的本家，而在死人安息的祖地。”
    苏璎珞凑过来看海图：“这里……是”忘川岛”？传说中何家历代家主死后灵位供奉的地方？”
    “对。”江逸点头，“也是何家禁地。非家主不得入内，擅入者死。何子君能拿到轮回木样品，说明他一定去过那里。”
    厉飞羽挠了挠头：“那我们直接杀进去不就完了？什么狗屁禁地，老子一剑劈了它！”
    “没那么简单。”沐清寒摇头，“祖地是何家气运所在，阵法禁制必然比珑玥阁的更恐怖。而且，如果江逸的推测是对的，何子君已经通过引月大阵，将后土本源的力量渗透到了祖地。那里现在可能已经被阵法同化了，进去就是送死。”
    江逸沉默了片刻。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折扇。扇骨冰凉，但里面那道属于何家先祖的寿元印记，却在这一刻微微跳动了一下。
    不是何子君的气息。是“根”的气息。
    “扇子能感应到祖地的位置。”江逸说，“相思扣的根，和何家先祖的寿元印记同源。只要靠近东海，它就能帮我找到祖地的准确入口。”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但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不能硬闯。”
    ……
    三天后，东海深处。
    海雾比上次更浓了，几乎看不清十丈之外的景物。但江逸站在船头，闭着眼，折扇平举在胸前。银烁的灵识像一张无形的网，穿透浓雾，捕捉着海面下那股微弱但清晰的脉动。
    “左转，三十度。”江逸轻声说。
    苏璎珞立刻调整船舵。踏浪号像一条灵活的游鱼，在浓雾中拐了个弯，朝着一片看似平静的海域驶去。
    “前面就是了。”江逸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祖地的入口，在海底。”
    他走到船舷边，看着漆黑的海水。海面下，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漩涡的中心，有一股古老、苍凉、带着淡淡冷梅香的气息，正顺着海水蔓延上来。
    “那就是祖地的结界。”沐清寒走到他身边，手按在剑柄上，“气息很不稳定，阵法正在被激活。”
    “何子君已经开始了吗？”苏璎珞紧张地问。
    “还没有。”江逸摇头，“只是引月的力量到了。真正的仪式，要等月食之后的第七天，太阴之力最弱的时候。我们还有时间。”
    他转头看向三人。
    “璎珞，你留在船上，随时准备接应。飞羽，你跟我下去。清寒，你守在漩涡上方，一旦结界有异动，立刻通知我们。”
    “不行！”苏璎珞立刻反对，“太危险了！海底结界里谁知道有什么东西？我也去！”
    “你留下。”江逸的声音不容置疑，“船上需要有人操控阵法，万一我们出不来，你还能把消息带出去。”
    苏璎珞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江逸的眼神，最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江逸转头看向厉飞羽：“飞羽，跟紧我。海底结界里可能有何家的守护灵或残魂，不要乱跑。”
    “放心吧江大哥！”厉飞羽拍了拍胸脯，“老子一剑一个！”
    江逸深吸一口气，翻身后仰，直接倒栽进漆黑的海水中。
    厉飞羽紧随其后。
    海水冰冷刺骨，但两人都是修士，屏息凝气，顺着漩涡的方向，朝着海底深处潜去。
    越往下，水压越大，光线越暗。但那股冷梅香却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化不开。江逸的心跳得很快——他感觉到了，那股气息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何子君的波动。
    他还在坚持。在珑玥阁的密室里，在那个封闭的空间中，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着祖地阵法的运转。
    “何子君……”江逸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手里的折扇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这次下去会面对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不能在何子君完成仪式之前找到那个“根”，如果不能在一切结束之前打断他——
    那个人，就真的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被世界遗忘。
    成为一段无人知晓的历史。
    江逸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他加快了下潜的速度，朝着那片黑暗的、未知的、埋葬着何家千年宿命的祖地，义无反顾地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