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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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下游的水流比上游更加湍急,漆黑如墨的河水拍击在两侧嶙峋的岩壁上,发出沉闷如雷鸣般的轰响。空气中弥漫的冥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冰凉的气息钻进肺腑。唯有尾指上的星纹石戒指,传来的悸动愈发清晰,如同心跳般指引着方向。
江逸在前,步伐稳健,混沌元婴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护罩,将侵蚀性的冥气隔绝在外。他看似专注探路,实则大半心神都系于身后半步之遥的那道身影上。
那“散修”自称玄尘,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符修名字。此刻,这位“玄尘道友”正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湿透的粗布道袍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有些单薄。若非江逸亲眼见识过他在幻境中那一闪而逝的银光,以及那娴熟得不像话的疗伤手法,几乎也要被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骗过去。
但江逸知道,这副皮囊之下,藏着的是那个懒散又精明的灵魂。
他故意放慢脚步,等到“玄尘”赶上,与他肩并肩。在侧身避开一处低垂钟乳石的瞬间,江逸的手背似乎不经意地擦过“玄尘”的腰侧。隔着湿冷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随后细微的颤抖。
“此地湿滑,玄尘道友小心。”江逸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多、多谢道友提点……”“玄尘”的声音细若蚊蝇,头垂得更低了,连耳廓都红透了。他在心中早已把江逸骂了个体无完肤:【臭小子!装得人模狗样!手往哪儿搁呢!等回了上面,非得在你晚饭里下巴豆不可!】可面上,却还得维持着那副受惊吓的鹌鹑样。
江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阿君这副口是心非、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当真比那银面阁主的形象顺眼多了。他得寸进尺,在接下来通过一处狭窄的岩缝时,手掌更是“不慎”按在了“玄尘”的后腰,微微用力,将他护着送了过去。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何子君——也就是“玄尘”,只觉得那处被触碰的皮肤如同过电般酥麻,一半是羞愤,一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他强忍着想要拍开那只狼爪的冲动,在心底疯狂吐槽折扇:【死扇子!你倒是吱个声啊!看着你主人被调戏很有意思吗?!】可惜折扇依旧安静,只有在他心神剧烈波动时,才传来一丝慵懒的、类似“活该”的意念。
就在这时,前方河道陡然变宽,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洞中央,并非水流,而是一条奔腾咆哮的、由纯粹冥气化成的河流!这便是冥河支流的一处具象化显现!河流上方,悬浮着无数发光的晶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而在河流对岸,一株通体晶莹、根系扎根于虚空之中的奇异植物,散发着**的宝光。
“那是……”冥魂幽莲”?”江逸目光一凝。此物乃是天地奇珍,对滋养神魂、稳固修为有奇效,正是此行可能的机缘之一。
然而,就在他目光锁定幽莲的瞬间,异变陡生!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冥河支流深处传来!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破水而出!那是一只体型堪比小山的巨龟,但龟壳之上并非纹路,而是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浮雕!它双眼猩红,散发着元婴大圆满的恐怖气息,巨口张开,喷出一股墨绿色的腐蚀毒涎,直扑江逸而来!
“小心!”玄尘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焦急。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抬手,指尖已有银光凝聚——那是属于何玄弈的、精纯的冥道法诀!
但他动作在半途硬生生止住!这里是冥河支流,冥气浓郁,他若此刻动用高阶冥术,无异于自曝身份!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头悸动,指尖银光散去,改为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品阶最低的防御符箓——一张黄阶土盾符,仓促祭出。
那土盾符光芒一闪,勉强挡住了一小部分溅射而来的毒涎,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瞬间破碎。而江逸,早在巨龟出现的刹那,混沌元婴之力已全力爆发!他并未后退,反而迎着毒涎冲了上去,手中折扇自动飞出,扇面展开,清光流转,将大部分毒涎隔绝在外,同时一道凝练的混沌剑气横扫而出,狠狠斩在巨龟探出的脖颈之上!
“铛!”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巨龟脖颈上的人脸浮雕齐齐发出哀嚎,但龟壳实在太过坚硬,竟只留下一道白痕!反震之力让江逸气血翻腾,连退数步。
“这畜生防御太强!”江逸低喝,眼神却异常冷静。他注意到,这巨龟似乎对冥河支流的气息有极强的依赖性,离开河水攻击范围,气势便会稍减。
玄尘此刻已彻底进入“影帝”状态,他“惊慌失措”地往后躲,却又“不小心”绊倒在地,正好滚到一块巨石后,只露出半个脑袋,颤声道:“道、道友……这妖兽太可怕了……小人……小人帮不上忙……”他一边说着怂话,一边却在暗中观察战局,大脑飞速运转。这“人脸怨龟”乃是冥气郁结而生,弱点并非物理防御最强的脖颈,而是它腹下三寸处,一片颜色略浅的甲片——那是它每次浮出水面呼吸时,唯一无法被冥气完全覆盖的死穴。但他不能直接说,那会暴露他对妖兽的了解远超一个金丹散修。
江逸自然看穿了这拙劣的表演,但他更在意的是,玄尘刚才那瞬间凝聚的银光,以及此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那种运筹帷幄的冷静。阿君果然还是那个阿君,哪怕吓得“发抖”,脑子也转得飞快。他不再多言,身形如鬼魅般绕着巨龟游走,折扇不断挥出,清光如同锁链,缠绕干扰巨龟的行动,混沌剑气则如同雨点般落在它身上各处,虽然无法破防,却成功吸引了全部仇恨。
就在巨龟被彻底激怒,准备再次喷出更强腐蚀液的瞬间,江逸身形一个诡异的折转,竟借着折扇清光的反震之力,险之又险地从巨**顶掠过,直奔其对岸!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那株冥魂幽莲!
巨龟怒吼,庞大的身躯猛地转身,追击江逸,却因此将相对脆弱的腹部暴露了一瞬!
就是现在!
玄尘眼中精光一闪!他虽然不能直接出手,但他有折扇!他心念急转,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被伪装成自身灵力的冥念,隔空传递给折扇!这需要对折扇的绝对掌控力,以及极高的默契!
悬于空中的折扇似乎微微一顿,随即,扇面无风自动,并非攻击,而是极其精妙地一抖!一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幽冥寒意的风刃,并非攻向巨龟,而是精准地扫过它腹下那片浅色甲片!
“嗤啦——!”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响!那片甲片应声而破!巨龟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喷出的毒涎瞬间失去了准头,轰在了旁边的岩壁上,炸出一个大洞。它攻势骤停,猩红的双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跌入奔腾的冥河支流之中,只卷起漫天浪花,便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江逸已趁此机会,稳稳落在了对岸,将那株冥魂幽莲连根拔起,收入储物戒中。他转身,看向巨石后那依旧“惊魂未定”的玄尘,目光深邃。
刚才那折扇的一抖,时机、角度、力道,妙到毫巅。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更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指挥着扇灵。而能指挥这把认主的上古神器扇灵的,除了它的主人,还能有谁?
玄尘此刻心中也是狂跳!刚才那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动用了与折扇的共鸣,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瞬间的气息波动,绝难瞒过江逸这种级别的强者!他强作镇定,从巨石后“踉跄”走出,拍着胸口道:“吓、吓死小人了……道友无恙否?那妖兽……怎地突然倒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懊恼。刚才太急,忘了彻底收敛。这下麻烦了……
江逸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近,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玄尘全身,最后落在他微微发颤的手指上——那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指挥折扇时留下的、极其细微的银色符文痕迹,形状……像极了一只展翅欲飞的蝶,那是何子君早年无聊时,自己独创的一种小标记。
江逸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他伸出手,不是扶,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玄尘那沾着灰尘和湿气的脸颊,动作暧昧而充满占有欲,声音低沉:“无碍。倒是有劳玄尘道友……挂心了。”
那指尖的触感冰凉,却让何子君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他伪装下的脸瞬间涨红,这次绝非伪装!他强忍着想要拍开那只手的冲动,心中把江逸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却只能继续演下去,眼神躲闪,声音发颤:“道、道友谬赞……小人是……是吓坏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河道拐角处,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以及水流的哗啦声。
江逸动作一顿,收回手,目光锐利地投向声源处。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丹师袍的青年男子,正抱着一块浮木,狼狈地从上游漂了下来,眼看就要撞上礁石。这男子容貌极为漂亮,眉眼精致如同画中人,此刻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依旧难掩其昳丽之色。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丹香,修为约莫金丹中期,看门派服饰,应是出自以炼丹闻名的灵枢丹阁。
“救……救命……”那丹师看到江逸和玄尘,如同看到救星,虚弱地伸出手。
江逸眼神微动,此地竟还有其他幸存者?他身形一动,混沌元婴之力化作一只无形大手,将那丹师从水中捞起,轻轻放在岸边。
那丹师瘫软在地,剧烈咳嗽几声,才缓过气来,感激地看向江逸,声音清脆悦耳:“多谢道友救命之恩!小弟灵枢丹阁弟子白锦,不慎坠入暗河,多亏道友搭救!”他说话间,目光在江逸和旁边那个低头缩肩的“玄尘”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看到江逸那把气质不凡的折扇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玄尘——何子君,在看到白锦的瞬间,心中警铃大作!又是外人!这戏更难演了!他迅速收敛所有外露情绪,将头埋得更低,努力降低存在感,同时在心底将江逸和这突然冒出来的漂亮丹师一起骂了遍。【麻烦!全是麻烦!】
江逸将白锦的感激和好奇尽收眼底,又瞥了一眼身边瞬间“隐形”的玄尘,心中冷笑。他扶起白锦,语气平淡:“江逸。此地危险,暂且同行。”说完,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玄尘”低垂的侧脸,那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势在必得的意味。
阿君,戏台搭好了,观众也有了。我看你这出戏,接下来……怎么演?
暗河奔涌,新的变数加入,让这场本就充满谎言与试探的旅程,变得更加波谲云诡。而何子君的伪装,在江逸的步步紧逼和意外干扰下,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