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下水汽浸透了衣衫，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江逸眼睫颤动，意识从混沌中缓缓浮起，最先感知到的，是后颈处一片温热的触感——有人正用手指抵在那里，输送着一股精纯却刻意压制过的灵力，护住他震荡的心脉。那手法，娴熟得近乎本能，指尖的微凉与记忆深处某个懒散少年在为他疗伤时的触感，完美重合。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借着尚未完全清醒的朦胧，将神识外放。首先确认的，是这片地下空间的封闭性——岩壁陡峭如削，上方崩塌的入口早已被乱石封死，唯有身下这处不足两丈宽的干燥平台，以及面前奔涌不息的漆黑暗河。河水散发着浓郁的冥气，水流湍急，不知通向何方。而尾指上的星纹石戒指，正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一阵阵清晰而执拗的悸动，指向身侧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江逸缓缓睁眼，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伪装后平凡无奇的侧脸，还有对方听到动静后，猛地一颤、随即更加“惶恐”地缩回手的模样。可那缩回的动作太快，快得不像个惊慌的散修，反倒像只受惊的猫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矫健和……心虚？
    “道、道友……你醒了？吓死小人了……”那“散修”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头垂得很低，不敢与江逸对视，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角，将一个惊魂未定的低阶修士演得活灵活现。
    江逸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同实质，从对方湿漉漉的发梢，滑过微微发颤的肩线，最后落在那只刚才还抵在他要穴、此刻却死死藏在袖中的手上。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混沌元婴之力运转，蒸干了体表的水分，也驱散了部分寒意。这个过程中，他的视线始终未离开那道身影，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极具压迫感的审视。
    “方才……多谢道友援手。”江逸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却让那“散修”的肩膀又瑟缩了一下。
    “不、不敢当！是小人侥幸……道友伤势如何？要不要小人再为您看看？”对方的声音更抖了，还试图往前凑半步，却又畏畏缩缩地停住，那副欲拒还迎的姿态，落在江逸眼里，简直拙劣得可爱。
    江逸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阿君，你何时变得这般……会演了？连那股子懒散劲儿都伪装成了怯懦。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顺着对方的话，微微侧过头，露出后颈那片依旧泛着淤青的皮肤，语气随意：“有劳。道友方才……手法倒是娴熟。”
    这话一出，那“散修”伪装下的身体明显僵直了一瞬！垂着的头更低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那是化容丹都无法完全掩盖的生理反应！他声音都变了调：“小、小人家传一点粗浅医术……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粗浅医术？】江逸心中嗤笑。方才那护住心脉、引动冥源之气却又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手法，若非他亲身经历，又对阿君的手段熟悉至极，绝难察觉。这哪里是粗浅，分明是登峰造极！他故意又往前挪了半寸，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一臂，呼吸可闻。他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被水汽和伪装掩盖的、独属于阿君的冷梅淡香，混合着地下河的潮湿气息，形成一种极具**力的味道。
    何子君此刻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江逸那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如同实质般刮过他的皮肤，让他每一寸伪装下的**都在战栗。尤其是那句“手法娴熟”，简直像一把钥匙，差点捅破他精心营造的假象！他几乎能肯定，江逸这小子绝对察觉到了什么！否则何必这般咄咄逼人？这哪里是受伤的道友，分明是头盯上猎物的饿狼！
    但他何子君是什么人？是未来要执掌珑玥阁、与各方老狐狸周旋的何玄弈！岂能被个小自己几岁、当初还需要他护着的小子逼得乱了方寸？他强压下瞬间的慌乱，在心中冷哼一声：【玩是吧？本公子陪你玩到底！看谁先露馅！】于是，他索性将这“怯懦散修”的角色贯彻到底，连耳根那抹红晕，也被他顺势归结为“羞窘”和“恐惧”，演得更加卖力。
    “道友……您离小人这般近，可是还有什么不适？”他抬起头，用眼角余光怯生生地瞟了江逸一眼，又迅速低下，眼神水汪汪的，带着三分惊恐七分无辜，若是不知真相的人看了，怕是真要心生怜惜。可这眼神落在江逸眼里，却只觉得熟悉——这分明是阿君当年被他戳穿恶作剧时，惯用的、带着点恼羞成怒又强装镇定的表情！只是此刻，被那平凡的面容掩盖了大半，只剩眼底一丝残留的流光，泄露了真实情绪。
    江逸心中那股被刻意压制的郁气，因这拙劣的表演，反而奇异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掌控欲的兴味。他非但没退，反而又欺近半分，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因紧张而微微升高的体温。他抬起手，并非触碰对方，而是指向暗河对岸岩壁上一些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苔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此地冥气浓郁，不宜久留。道友既精通医术，想必对这秘境地貌也有所涉猎？看看有无出路。”
    他将问题抛过去，既是试探，也是逼迫对方展现更多“能力”。一个真正的金丹散修，在坠入这等绝地后，首要反应应是绝望或求救，而非还能冷静分析地形。他倒要看看，阿君这“影帝”，如何圆这个场。
    何子君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考题。他迅速收敛心神，强迫自己进入“博学散修”的角色，顺着江逸的手指望去，目光在那片荧光苔藓上停留片刻，又扫视四周岩壁和水流方向，甚至煞有介事地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河水嗅了嗅，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忧虑：“这”幽冥苔”只生于极阴之地，河水冥气之纯，超乎想象……水流方向自西向东，但岩壁光滑，无明显抓手，上游气息混乱，下游……下游似有空间波动，但凶险难测。小人学识浅薄，恐难为道友分忧……”他说得滴水不漏，既展现了见识，又强调了困难，还将“锅”甩了出去，完美符合一个“有点本事但有限的散修”人设。
    【哼，想考我？小看谁呢！】他在心中得意地冷哼，顺便又瞪了折扇一眼。那破扇子此刻正安静躺在江逸手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偶尔还传来一丝“这蠢货演得还行”的意念波动，气得何子君牙痒痒。
    江逸将他的“表演”尽收眼底，心中笃定更甚。这分析条理清晰，对冥气特性的感知敏锐至极，哪是普通金丹修士能做到的？他不再逼问，转而支撑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蹲着的“散修”，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既如此，便由你带路。下游若有异动，及时示警。你的命，现在拴在我身上。”
    这话说得极具侵略性，明摆着将对方视为所有物。何子君伪装下的脸瞬间涨红——这次是真红！羞愤交加！这臭小子！竟敢如此轻薄于他！他差点就要维持不住人设当场发作！但多年修养（以及折扇在识海里疯狂的“冷静！冷静！”的意念传输）让他硬生生忍住，只是垂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遵命。”
    他站起身，刻意踉跄了一下，似乎被江逸的气势所慑，然后乖乖走到暗河边，做出仔细观察水流的样子，实则心中已将江逸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小混蛋！翅膀硬了是吧？敢这么跟老子说话！等回了上面，看我怎么……】后面的狠话在脑海中翻滚，却在对上江逸那双深不见底、带着了然笑意的眼眸时，戛然而止。他猛地别开脸，心跳如擂鼓。
    江逸看着那泛红的耳廓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那股郁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餍足的、带着掌控感的愉悦。他知道，他的阿君，就算披着再厚的伪装，骨子里还是那个会被他一句话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懒散少年。他不再紧逼，转而将目光投向奔涌的暗河下游，那里，星纹石戒指的悸动愈发清晰，预示着他们此行的真正目标，或许就在不远处。
    “走吧。”江逸淡淡吩咐，率先踏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却看似无意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身后“踉跄”的“散修”。那手掌并未真正碰到对方，但那护持的姿态，和指尖传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却让何子君伪装下的身体又是一僵。
    他咬了咬牙，压下狂跳的心脏和想要甩开那手的冲动，低眉顺眼地跟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戏……还得演！但江逸这小子，绝对、绝对不能轻饶！】
    暗河奔涌，水声轰鸣，掩盖了两道身影之间无声的博弈与汹涌的情潮。下游的黑暗深处，未知的秘密与更激烈的较量，正在等待他们。而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地下空间里，一场由伪装开始的“游戏”，正逐渐脱离掌控，滑向一个连何子君都未曾预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