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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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州的风,永远裹着铁锈与腐殖质的腥气。何子君推开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望着北方浓得化不开的灰霾,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划着家族秘传的镇魂符纹。大哥从冥界传来的警告还在识海里回荡——“勿要重蹈覆辙”、“莫要辜负”——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着他那点不肯彻底屈服的执拗。
但执拗归执拗,现实是残酷的。弱冠之期只剩两年,两仪续命丹的主药“阴阳逆乱草”就在殇州与邻州交界的“阴阳洞”里。这草,是保住他未来十年、完成家族育嗣任务的基石,绝不能有失。而江逸……大哥说得对,他有他的道,自己强行干预,或许反而是害他。可就这么放手,看着他独自在修真界这吃人漩涡里挣扎,何子君又做不到。
“假死……天衣无缝的假死……”何子君低声呢喃,眼中那点脆弱彻底褪去,只剩下近乎冷酷的算计。这是目前唯一能兼顾家族任务与为江逸铺路的方法。他必须“死”得合情合理,让江逸彻底死心,不再追寻,同时又能利用“死后”的布局,暗中为他扫清一些致命的障碍,甚至留下一点保命的底牌。
他转身,脸上已重新挂上那副懒洋洋的、对万事漫不经心的面具。江逸正在桌边擦拭那柄伴随他许久的剑,剑身映着火光,也映出他专注而坚毅的侧脸。何子君看着,心里某处微微抽痛,但很快被更坚硬的决绝覆盖。
“阿逸,”他走过去,语气随意,“那冥差给的消息,阴阳洞在殇州极北的”两界山”。路不近,沿途还有”蚀骨风”和”影魔”,得做些准备。”
江逸闻言抬头,目光灼灼:“阿君,我们都听你的。那阴阳逆乱草,是炼制两仪续命丹的关键吧?需要我做什么?”
“你只需专心赶路,提升修为。”何子君拍拍他的肩,动作自然,心里却在模拟着未来“告别”的场景,“至于那草……生长在阴阳洞核心的”两仪池”边,有伴生妖兽”阴阳蟾”守护。那东西脾气暴躁,而且……对纯阳之气格外敏感。你的九阳功,既是克星,也是靶子。到时候,你得负责把那蛤蟆引开。”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引开阴阳蟾是必须的,但“格外敏感”却是夸大其词,为的就是让江逸在关键时刻成为“诱饵”,而自己则能更安全地获取灵草,同时也为后续的“假死”埋下伏笔——毕竟,是去执行“诱饵”这等高危任务,发生意外,岂不是合情合理?
接下来的数日,二人一路向北。殇州极北的环境比外围更加恶劣,灰霾几乎凝成实质,能见度极低。呼啸的风声里夹杂着诡异的呜咽,那便是“蚀骨风”,风中带着细微的、能穿透护体灵光的阴煞之气,吹得人神魂都发冷。江逸运转九阳功苦苦支撑,何子君则祭出一枚家传的、品阶不低的“冥盾符”,撑起一层幽暗的光罩,将二人护住。
途中还遭遇了几波“影魔”的袭击。这些由负面情绪凝聚的怪物没有实体,擅长精神冲击和附身。江逸以纯阳剑气斩之,何子君则用镇魂术直接将其净化。一路血战,江逸的实战经验越发丰富,修为也在生死压力下悄然精进,但他对何子君的依赖也更深了。何子君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刺痛——这依赖,正是他“假死”计划里最需要切断的。
数日后,两界山在望。这山势如其名,山体从中裂开,一半呈现诡异的灰白,一半则是深沉的漆黑,仿佛阴阳交割的界线。裂缝深处,便是阴阳洞的入口,一股混乱而磅礴的阴阳二气从中弥漫而出,让周遭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就是这里了。”何子君停下脚步,脸色有些凝重,“阴阳洞内禁制重重,而且……空间不稳。阿逸,你跟紧我,一步都不能错。”
他取出那张兽皮地图,又拿出从冥差那里换来的情魔枯根,小心收好。这枯根是对抗忘情海情魇的关键,但现在,或许也能在阴阳洞这等阴阳混乱之地起到一定的稳定作用。
二人沿着裂缝深入。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岩壁上一些散发着幽光的苔藓提供照明。空气中阴阳二气激烈对冲,时而灼热如火,时而阴寒刺骨。何子君走在前面,凭借家族传承的秘法和地图指引,避开一个个肉眼难辨的空间裂隙和禁制。江逸紧随其后,剑已出鞘,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偷袭。
行出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是一个方圆十数丈的池塘,池水一半漆黑如墨(阴),一半赤红如火(阳),泾渭分明,又在中心处缓缓交融,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这便是两仪池!
池边,生长着几株奇特的灵草。草叶呈半黑半白之色,草芯处则有一点混沌的灰气氤氲,正是“阴阳逆乱草”!而在池塘中央,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上,蹲踞着一只体型庞大、背生黑白双色疙瘩、肚皮鼓胀如球、眼睛一只赤红一只幽蓝的巨型蟾蜍——阴阳蟾!它显然感受到了生人入侵,喉咙里发出“咕呱、咕呱”的威胁低鸣,周身阴阳二气缭绕,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大圆满,甚至半步金丹的层次!
“果然有守护妖兽!”江逸握紧了剑,体内九阳真火隐隐有爆发的趋势。他这纯阳气息,与这阴盛阳亦盛的环境格格不入。
“按计划行事。”何子君低声道,指尖已悄然扣住了三张“幽冥雷符”,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之一,威力足以重创金丹初期,但消耗极大。“你引开它,我去采药。记住,不可力敌,利用地形和你的速度周旋!撑住一炷香时间!”
“明白!”江逸深吸一口气,九阳功全力运转,周身泛起淡淡的金红色光晕,如同黑夜中的火炬,瞬间吸引了阴阳蟾全部的注意力!
“咕呱——!”阴阳蟾暴怒,它最讨厌这种纯粹至阳的气息!大嘴一张,一道赤黑色的毒烟喷向江逸!江逸身形灵动如猿猴,在钟乳石间腾挪闪避,同时剑气纵横,将袭来的毒烟斩碎。他且战且退,将阴阳蟾引向溶洞另一侧。
何子君看准时机,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直奔两仪池边那几株阴阳逆乱草!他动作极快,几乎在眨眼间就采摘了三株,小心收好。就在他准备撤离时,异变陡生!
那被引开的阴阳蟾似乎感应到了灵草被采,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嘶吼,竟不顾江逸的纠缠,猛地转身,巨大的舌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何子君卷来!速度之快,远超之前!
“不好!”何子君心头大骇!他低估了这畜生对灵草的守护本能!仓促间,他只能将三张幽冥雷符尽数拍出!
“轰!轰!轰!”
三道幽冥雷光在狭窄的溶洞内炸开,狂暴的能量瞬间吞噬了阴阳蟾的舌头,也将其炸得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惨叫!但余波同样席卷向何子君!他闷哼一声,护体冥光破碎,鲜血从嘴角溢出,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阿君!”江逸见状大惊,不顾阴阳蟾的反扑,拼着硬挨了一下毒烟,冲到何子君身边,将他护住。
阴阳蟾受创极重,尤其是被幽冥雷符克制,它恐惧地缩回池塘中央,怨毒地盯着二人,却不敢再轻易进攻。
“我……没事……”何子君咳出一口血,脸色苍白,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这次受伤,虽是意外,却正好成了他“假死”计划的绝佳铺垫!伤势越重,后续的“死亡”就越可信!
他强撑着站起,看了眼忧心忡忡的江逸,心中那盘棋,终于可以开始落子了。
“灵草到手了……我们快走……这畜生快疯了……”他喘息着说,声音虚弱,心里却在快速推演着每一个细节。他需要一场足够“真实”的意外,需要江逸亲眼看到他的“死亡”,需要所有后续的影响都指向他“已死”的结论。家族那边,他也要开始暗中博弈,用大哥在冥司为他打点的职位作为筹码,换取一些布局所需的资源和支持,同时确保家族不会在他“死后”再来找江逸的麻烦。
“大哥,你说得对,我不能逆天强为……但我可以用我的方式,为他铺好最后一段路……哪怕这条路,是用我的”死”来铺就……”何子君看着江逸焦急的脸,在心里低声说道,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身体的虚弱感彻底淹没意识,开始扮演一个重伤濒危、需要依靠同伴全力护送才能离开的角色。
这场戏,他必须演得天衣无缝。因为,这关乎他最后能为江逸做的事,也关乎他何子君,能否在既定的宿命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真正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