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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银盘,清辉洒满山野。江逸嘴里叼着一根嫩草茎,躺在村外松软的草地上,仰望着那片缀满繁星的夜空。星星真多啊,亮晶晶的,像村里货郎担子上挂的那些玻璃珠子。他叫江逸,可村里人都叫他“狗娃”——贱名好养活,老人们都这么说。虽然心里不大喜欢这个土气的名字,可环顾四周,其他半大孩子的名字也都好不到哪去,“二狗”、“石头”、“柱子”……倒也显得他这“狗娃”没那么突兀了。
明天,他就要跟着二叔离开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子了。一想到这个,小心脏就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二叔在镇上一家叫“醉仙楼”的酒楼当管事,是爹娘嘴里了不得的“大能人”。几天前,二叔风尘仆仆地回来,跟爹娘说了一桩大事:他打工的酒楼,其实是修仙大派“花影阁”的产业。花影阁分内门和外门,二叔是外门弟子,有特权推荐村里6到12岁的孩子去参加门派收徒的考验。若是推荐的孩子运气好,被选入内门,那推荐者——也就是二叔——就能得到门派赏赐的“洗髓丹”,那可是能洗筋伐髓、改善体质的仙家宝贝!二叔还没成家,没自己的娃,这好事自然先想着自家大哥的儿子。
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第一次听说“修仙门派”这种存在,心里发怵,拿不定主意,只是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旱烟,屋子里烟雾缭绕。二叔看出大哥的顾虑,好一番劝解:选上了,那是一步登天,吃喝不愁,每月还有份例灵石,光宗耀祖;就算没选上内门,也能像二叔一样做个外门弟子,帮着打理门派在外的产业,衣食无忧,比在这土里刨食强万倍。这话戳中了爹娘的软肋,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能过上好日子。犹豫再三,爹终于点了头。
想到这儿,江逸咧开嘴,无声地乐了。虽然不知道去了具体要干什么,可“挣大钱”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让爹娘住上大瓦房,顿顿吃白面馒头,这是他从小就埋在心里的念想。
只是,兴奋之余,望着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和院子里爹娘忙碌的身影,鼻子又有点发酸。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二叔就准时到了。临走前,娘红着眼圈,一遍遍叮嘱:娃啊,在外要老实,遇事能忍则忍,千万别冲动,要吃好睡好,照顾好自己……爹吧嗒着旱烟,没多话,只是那粗糙的大手在他肩头重重按了两下。马车缓缓启动,爹娘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江逸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年幼的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等我挣了大钱,一定立刻回来,再也不让爹娘受苦,再也不分开!
可他那时又怎会知道,这匆匆一别,竟是永诀。未来的路,早已偏离了凡俗的轨迹,一条波澜壮阔却又危机重重的修仙之路,正在他脚下徐徐展开。
马车辘辘,行了半日,终于到了镇上。醉仙楼比江逸想象的还要热闹,虽不算特别气派,但宾客盈门,人声鼎沸。二叔带着他,熟门熟路地从后门进去,前堂的熟客见了他,都笑着打招呼。
“嘿,江二!这哪儿来的俊后生?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莫不是春风楼那相好的给你生的私**吧?”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汉子大声打趣。
这话引得满堂哄笑。二叔也不恼,只是得意地一拍胸脯:“呸!胡咧咧啥!这是我亲侄子,江逸!根正苗红的江家人!”他脸上那自豪劲儿,仿佛江逸已经成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跟相熟的客人寒暄几句,二叔便带着江逸往后院自己的住处走去。后院清静些,他住的是一间不大的厢房。
“狗娃,先在这儿歇着。酒楼正忙,二叔得去前头照应,可不许乱跑,这儿人多眼杂的。”二叔不放心地嘱咐。
江逸乖巧地点头:“嗯,二叔,我去前头帮忙也行。”
“你小子,歇着吧!”二叔笑了笑,见他答应,这才匆匆离去。
厢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陈设简单却干净。紧绷了几天的神经一放松,赶路的疲惫就涌了上来。江逸往床上一倒,没多久就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脸上痒痒的,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钻入鼻尖,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床边,不知何时趴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女孩梳着双丫髻,眉眼弯弯,穿着一身略显陈旧却洁净的藕荷色衣裙,像颗水灵灵的莲子。江逸吓了一跳,猛地从床上窜起来,脸腾地红了,指着女孩“你、你……”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话。
女孩却浑不在意,笑嘻嘻地拉着他坐到桌边。天色已晚,小厮已经送来了晚饭,是两菜一汤,一盘炒青菜,一盘炖得软烂的萝卜,还有一碗清可见底的蛋花汤,不算丰盛,但管饱。
“睡一下午了,不饿吗?”女孩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你……你是谁?”江逸还有些发懵,呆呆地问。
女孩把嘴里菜咽下,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萝卜,这才抬眼,眼睛亮晶晶的:“我叫何子君,是江二叔在大街上捡回来的。你呢?”
“我……我叫江逸,江二是我二叔。”江逸下意识回答,心里却嘀咕:捡回来的?跟自己一样?
“哦,原来你也是来参加花影阁收徒的呀?”何子君眨眨眼。
“嗯。”江逸点头,心里对这自来熟的女孩子有了点好奇。
“真巧,我也是!”何子君三两口扒完饭,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极其自然地往床上一躺,占了靠里边的位置,还舒服地叹了口气,“吃饱了,累死我了。”
江逸看着她这旁若无人的举动,有点不适应:“你……刚吃完饭就躺下?”
“嗯,然后呢?”何子君翻了个身,侧卧着看他,一脸理所当然。
“啊?我……我娘说这样不好,容易积食……”江逸有点结巴。
“这样啊……”何子君拖长了语调,想了想,“可我一直都这样,也没见有啥毛病呀。”
“可是……”
“哎呦,吃饭老累了,嘴要动,手要动,消化也要力气,我得歇歇。”何子君嘟囔着,眼皮开始打架。
“吃饭……也会累吗?”江逸彻底无语了,这都什么歪理?
何子君没再理他,呼吸渐渐均匀,竟是睡着了。这姑娘,心可真大。江逸摇摇头,只好自己默默吃完那并不丰盛的晚饭。
没过多久,二叔忙完回来了,见两人一个在床上睡得香甜,一个坐在桌边发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他先问江逸饭菜合不合口味,又问有没有乱跑。江逸老实回答,还关心地问二叔吃没吃。二叔心里一暖,摸摸他的头,又看了看睡死的何子君,没叫醒她,只是低声跟江逸唠了些家常,叮嘱他这两天就在这后院待着,别乱跑,等消息。渐渐地,江逸也不再拘束,话也多了起来。
日子在等待中过得缓慢。江逸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听二叔讲些花影阁的轶事,虽然多是些外门的皮毛,却也让他对那个仙家门派充满了向往。何子君则依旧我行我素,能吃能睡,懒得爬蛆,偶尔醒来,就跟江逸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比如“天上的星星其实是神仙的眼睛”、“地底下住着吃梦的怪兽”,听得江逸半信半疑。这姑娘,脑子里似乎装着无数光怪陆离的想法,与这镇上所有人的都不一样。
两天后,午时刚过。江逸和何子君刚用完午饭,二叔便神色有些郑重地走了进来,带着他们走出后院,径直上了酒楼二层一间僻静的包间。包间布置雅致,门楣上挂着“雅座”的牌子。二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衣襟,脸上的表情从平日的随和瞬间切换成恭敬,他上前一步,对着包间内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
“刘堂主,您老人家怎么亲自上门带人了?折煞小的了!”
江逸和何子君跟在二叔身后,心头同时一紧。堂主?这该是花影阁里多大的官?收徒的考验,这就开始了么?
包间内,一个听不出喜怒的苍老声音缓缓响起:“嗯。今年镇上就这两个苗子?进来吧,让我瞧瞧。”
二叔连忙侧身,示意江逸和何子君进去,自己却垂手站在门外,不敢僭越。江逸紧张得手心冒汗,何子君却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那双弯弯的笑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与年龄不符的幽深光芒。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缓缓转动。两个身世迥异、心性不同的孩子,即将踏入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残酷无比的世界。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闲话:
重新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