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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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了腥臭的黑水河,眼前的世界仿佛换了颜色。如果说野狐峪是上界“门”内世界的贫民窟,那这殇州便是名副其实的“绝地”。天空终年笼罩着一层灰黄色的霾,太阳在这里只是一团模糊的惨白光晕,照不亮大地。地面植被稀疏,多是些灰扑扑、带刺的荆棘,远处丘陵连绵,却看不到一丝绿色,只有裸露的、仿佛被血浸染过的红褐色岩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腐败草木混合的古怪气味,灵气也显得驳杂而狂暴,远不如通仙门附近那般纯净。
江逸运转九阳功,才觉得周身暖和了些,抵御着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阴冷秽气。何子君却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似乎在分辨这空气中除了铁锈味外,还有什么别的“味道”。
“这地方,闻着就像个巨大的、放了三百年的铁锈罐头。”他评价道,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嫌弃,“难怪叫殇州,”殇”就是未成年而死,这地方养出来的孩子,心态能好才怪。”
二人沿着一条被踩得光滑的土路前行。路上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修士,个个气息阴沉,眼神警惕,衣衫褴褛者居多,显然都是些在正统门派之外讨生活的散修。他们看到江逸与何子君,大多只是远远瞥一眼,便加快脚步离开,不愿多接触。
行出约大半日,天色渐暗(殇州昼夜更替极不明显,只是灰霾颜色深浅变化)。前方出现了一座用粗糙石块垒砌的、毫无美感的寨子,寨墙不过两丈高,门口挂着盏昏暗的灯笼,上书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鬼集”。
“鬼集?倒是个贴切的名字。”何子君嗤笑一声,“看来就是这附近散修交易的地方了。我们需要补给,更重要的是,打听忘情海的详细情况。”
二人走进寨门,里面比外面更显杂乱。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明显带着妖兽血迹的材料,到色泽诡异的丹药,甚至还有直接用头骨做的酒碗。修士们压低声音交易,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但气氛压抑,时不时有凶狠的目光扫过路人。
何子君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摊位,买了几张标注着殇州大致地貌的兽皮图,又换了些这地方通用的、品质低劣的灵石。他随手拿起一块色泽暗红的矿石,掂了掂,问摊主:“掌柜的,听说过”忘情海”吗?”
摊主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闻言警惕地看了何子君一眼,又瞥了眼旁边的江逸,尤其是江逸身上那股精纯的九阳气息,让他眼神更忌惮了几分,才压低声音道:“忘情海?那可是送死的地方!三位……不,二位道友,听老汉一句劝,那地方不是咱们这种人能去的!里面不但有厉害的妖兽,还有上古留下的情魔煞气,沾上一点都神魂俱灭!前几个月倒是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组队想去碰运气,结果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折了。”
“哦?前几个月的?”何子君来了点兴趣,“他们是从哪个方向去的?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传出来?”
老头见何子君似乎不死心,叹了口气:“方向嘛,都是往极北去的。听说……听说有人在海边看到过”断尘莲”的虚影,但想靠近,就得过”三层海”。第一层是迷魂雾,第二层是弱水煞,第三层……嘿,听说连元婴老怪进去都得脱层皮!二位还是别去冒险了,不如在我这看看别的货色?这”赤血参”可是壮阳的……”
何子君摆摆手打断他的推销,心里有了底。看来忘情海果然凶险,那三层海的传闻与家族情报大致吻合,而且近期确实有人尝试过,失败了。他需要更具体的路线和关于“情魔煞气”的应对之法。
就在他思索间,江逸忽然低声道:“阿君,你看那边。”
何子君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集市角落一个阴暗的摊位前,坐着一个戴着破斗篷的人,面前只摆着三样东西:一块布满裂纹的蓝色晶石,一瓶标签模糊的丹药,以及……半截焦黑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东西。那戴斗篷的人气息晦涩,但何子君却敏锐地感觉到,那晶石和根茎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他家族秘法同源的幽冥气息!
“有点意思。”何子君眯起眼,带着江逸走了过去。
那斗篷人见有客,头也不抬,嘶哑着声音道:“不换灵石,只换与幽冥、魂道相关的材料或消息。”
何子君心中一动,直接在摊位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是伸出食指,指尖一缕极细微的幽冥之气缓缓凝聚,化作一个极其古老、几乎失传的何家小族徽模样。
那斗篷人原本懒散的身体猛地一僵,豁然抬头,斗篷下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何子君指尖那枚小族徽,又惊又疑。他显然认出了这印记,也感受到了那气息的纯正。良久,他才用比刚才更低沉的声音道:“何家……的小崽子?不在下界好好待着,跑这殇州绝地来作甚?”
何子君收回手指,懒散道:“老祖宗的规矩,活不过三十,总得出来找找生机。倒是你,一个在冥司打杂的,怎么流落到这鬼地方摆摊了?”他语气随意,却点破了对方身份——果然是冥界体系下的低阶存在,或许是像他大哥那样,死后入职,但显然混得不怎么样,流落到了上界边缘。
斗篷人(暂且称他为冥差)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萧索:“犯了点小错,被罚出来采集”引魂香”的材料……何家小崽子,你来忘情海,是为了”断尘莲”吧?那东西,对你这种快到弱冠之年的,确实有用。不过……”他指了指那半截焦黑的根茎,“这是我偶然得到的”情魔枯根”,里面封存了一丝情魔死前的执念,或许能帮你抵挡海眼禁制。换不换?我要的也不多,只要你们身上……有没有能稳固魂魄的丹药?或者,关于最近冥司内部调动的消息?”
何子君与江逸对视一眼。情魔枯根!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江逸立刻取出一瓶清兮丹(虽然主要是解毒,但也有宁神固魂之效),又将自己知道的、关于监察司在甘雨镇一带加强盘查的消息(不涉及核心秘密)说了出来。冥差显然对后者更感兴趣,仔细听了,又检查了丹药,才满意地收下,将那半截情魔枯根推给何子君,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忘情海三层,最麻烦的不是煞气,是”情魇”。它会幻化出你最放不下、最渴望的人或事。那断尘莲,就长在情魔残骸的核心,取莲芯时,也是情魇最强之时。这枯根能帮你抵挡一时,但关键还得靠你自己道心坚定。”
交易达成。何子君收起情魔枯根,心中稍定。这东西,或许就是他们能深入忘情海的关键之一。
当夜,二人在鬼集一家同样破败的客栈住下。江逸在隔壁调息,何子君却独自在房间内,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禁制。他从行囊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青铜香炉——这是何家代代相传的“问冥鼎”,专用于与冥界任职的直系血亲进行有限度的联络。联络需要媒介,也需要付出代价,寻常不会动用。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好不容易才从野狐峪一个黑市商人手里换来的、产自冥界边缘的“引魂香”。这香点燃后,烟雾会直通入幽冥的通道,但燃烧极快,且对使用者的神魂负担极大。
“大哥……”何子君看着香炉,低声喃喃,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丝真正的脆弱和依赖。他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引魂香。
“嗤——”轻响,一缕极其诡异的、介于灰白与淡紫之间的烟雾袅袅升起,并未散开,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香炉上方盘旋凝聚,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穿着冥司制式服饰的男子虚影。虽然面目不清,但那身形轮廓,与何子君有几分相似,正是他已故的大哥,如今在冥界任职的何靖渊!
虚影似乎有些不稳定,传来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带着冥界特有的空旷回响:“……子君?……何事……惊动……冥讯……耗费……甚巨……”
何子君心头一酸,强忍情绪,快速说道:“大哥!我收到族令了,知道你……我还有两年弱冠。大哥,弱冠礼需备”两仪续命丹”,族里只给线索,代价自付。这丹方和主药难寻,你……可有什么门路或主意?还有……我和江逸……就是那个下界来的小子,他中了”相思扣”,要去忘情海取断尘莲。我……我想在回去之前,帮他安排好后路,最好能让他……不至于在我走后太艰难。大哥,你见多识广,可有什么法子?”
虚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信息,也似乎在承受巨大的通讯代价。良久,才传来带着叹息和一丝无奈的声音:“……两仪丹……主药”阴阳逆乱草”……生于殇州与邻州交界处的”阴阳洞”……有重宝守护……需机缘……江逸……那小子……情劫……亦是生机……你……莫要……逆天强为……他的路……终究……要自己走……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
话音未落,虚影猛地一颤,似乎通讯即将中断。何靖渊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子君……勿要……重蹈……大哥……覆辙……娶妻……**……不可……耽搁……冥司……职位……我已……为你……打点一二……莫要……辜负……啊——!”
最后一声带着痛苦的嘶鸣,虚影骤然溃散!那缕引魂香的烟雾也瞬间燃尽,香炉“叮”一声轻响,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何子君只觉得神魂一阵剧痛,仿佛被抽走了一丝精气,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溃散的烟雾,大哥最后那句“勿要重蹈大哥覆辙”和“莫要辜负”,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明白了。大哥知道他的心思,不赞同他强行干预江逸的命运,更警告他不要耽误家族任务。冥司的职位,大哥已经为他铺好路了……可他,真的不甘心啊。
“呵……娶妻**……”何子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荒诞和自嘲。他这辈子,连自己想做什么都做不了主,如今连想为另一个人做点什么,都被大哥从冥界传话警告……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动作有些粗暴。再抬头时,眼中那丝脆弱已被重新封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安排后路……怎么安排?”他低声自语,像是在问大哥,又像是在问自己,“把他交给所谓的”机缘”?交给这吃人的修真界?大哥,你不懂……他不一样……”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北方那片更浓重的黑暗。阴阳逆乱草……忘情海……断尘莲……还有那该死的、步步紧逼的弱冠之期。
“不管你们是谁,不管这规矩有多硬……”他盯着黑暗,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劲,“我何子君的路,我自己走。江逸的后路,我也必须铺好……谁也别想……只按你们写的剧本演!”
窗外,殇州的夜风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而屋内,那个懒散的少年,心中已燃起了一场足以焚毁部分宿命的、冰冷而决绝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