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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房之内,江逸盘膝坐在榻上,呼吸绵长,看似已入定境,实则识海之中波澜翻涌。滕府屋顶窥见的种种,如烧红的烙铁般印刻在心底。滕筱筱提及林致远时那痴狂又诡异的神情,冀靖柔那句意味深长的“饮鸩止渴”,还有那所谓的“凝魂丹”……这一切,都与他和何子君正在追查的线索——无论是老者遗命中的“妹妹”,还是自己体内潜伏的“相思扣”之毒——隐隐缠杂在一起。尤其何子君最后那句关于“同性双修”的惊人之问,更是在他心头投下巨石。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是纯粹的戏谑试探,还是……另有所指?
    隔壁房间,何子君指尖把玩着那只被拎得蔫头耷脑的小纸人,并未立刻逼问。她慵懒地倚在床头,另一只手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床柱,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仿佛某种无形的压力,缓缓笼罩向掌中之物。
    小纸人似乎感受到了来自造物主的无形威压,努力挺直了被倒提着的身子,墨点画成的嘴巴一张一合,虽无声,却竭力传递着讨饶的信息,那姿态,活像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崽。
    “说吧,”何子君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却让纸人身子猛地一僵,“今晚在滕府,除了我们听到的,你还瞧见什么有意思的了?别跟我装傻,你那点小伎俩,瞒不过我。”
    纸人小巧的肢体灵动起来,它指了指窗外滕府的方向,然后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沉睡的姿态,接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模仿出吞吐雾气的样子,动作虽稚拙,意图却清晰——它在描述一种影响神智的雾气。
    何子君指尖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你是说,林致远房中常有淡紫色雾气,带着……魂息的味道?而且,滕筱筱靠近时,那雾气会主动萦绕她,让她神情恍惚,愈发沉迷?”
    纸人连连点头,随即又做出一个害怕颤抖的动作,小小的身体缩了缩,指了指滕府深处冀靖柔居所的方向,传递出强烈的忌惮感。
    “连你也忌惮冀靖柔的感知……”何子君低语,松开了手指。小纸人轻飘飘落在锦被上,迅速爬到她肩头窝着,一副寻求庇护的模样。“看来那”凝魂丹”多半不假,林致远那屋里,怕是藏着吸纳生魂、污染神智的阵法。滕筱筱沉迷其中,以为是情爱滋润,实则是魂力被潜移默化地抽取、污染,难怪性情大变,从原本的”资历平平”变得如此……执着。”
    她沉吟片刻,指尖凝聚一滴鲜红的本命精血,迅速点在纸人眉心。纸人周身朴素的黄色纹路一闪,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符文,气息顿时内敛了几分。何子君低声道:“去,再探滕府,避开冀靖柔,重点盯住林致远和那间屋子。若有异动,即刻回报,不可恋战。记住,你的任务是观察,不是对抗。”
    纸人得了指令,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黄光,从窗缝钻了出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何子君拢了拢身上的薄毯,目光投向窗外。甘雨镇的夜空被地气熏得浑浊,不见星辰。她知道,江逸定然未眠。有些话,需得与他私下商议。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仿佛心有灵犀,几乎在纸人离去的同时,她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姐姐,还未歇息?”江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沉稳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何子君唇角微勾:“进来吧,门未拴。”
    江逸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合上。屋内烛火已熄,仅有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何子君倚靠床榻的侧影。他走到桌边,就着冷掉的茶壶倒了杯水,才低声道:“姐姐也觉察到了?滕府之事,绝不简单。”
    “岂止是不简单。”何子君轻笑,那笑声里却带着凉意,“滕筱筱那般痴迷,绝非寻常情爱所致。加上冀靖柔默许甚至暗中推动,那林致远……怕是个精心伪装的”饵”,或者说,”容器”。”她将纸人探得的信息简略告知,语气笃定。
    江逸瞳孔微缩,握杯的手微微收紧:“吸纳魂息,污染神智……这与我们之前在花影阁遇到的邪术,颇有相似之处。冀靖柔是冀靖安的妹妹,莫非她也在修炼此类邪功?滕英杰之死,是否也与这有关?”
    “很有可能。”何子君眸光幽深,“林致远一个凡人,能安然做”容器”至今,背后必有冀靖柔的手段。至于滕筱筱……”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嘲弄,“她以为的双修佳话,恐怕是冀靖柔用来稳固她自身修为,或是培育某种”大药”的一环。她那点痴情,不过是蒙眼的布罢了。冀靖柔需要的是一个被污染、可控、甚至能反哺她的”炉鼎”,而非一个真正的道侣。”
    江逸沉默片刻,想起萧离洛白日所言,沉声道:“那我们接下来……”
    “萧离洛那边,暂时按兵不动。”何子君截断他的话,“他心性不定,贪玩好赌,知道太多反而不美,甚至可能无意中泄露风声。林致远那边,按你说的,去会会他。不过,不是明着去。”
    “姐姐的意思是?”
    “明**照常回山,过两日再寻机下山。届时,我们换个身份,去会会这位”名动甘雨镇”的新郎官。”何子君指尖划过桌面,留下无形的痕迹,“我倒要看看,一个凡人,是如何做到让修士沉迷,又如何藏住那满屋的魂息。另外……”
    她抬眼,目光在昏暗中对上江逸的视线,那眼神深邃,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你之前问及”同性双修”,我后来细想,虽不合常理,但若辅以特殊的邪术,或是借助某些罕见的异宝,未必全然是空谈。冀靖柔若真在走她兄长的老路,保不齐会尝试些禁忌之法。林致远这个”容器”,或许不止一种用途。滕筱筱的痴情是幌子,冀靖柔的野心才是根源。”
    江逸心头一震,何子君的推测大胆却逻辑自洽,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他想起自己体内尚未根除的“相思扣”,与冀家兄妹功法的关联似乎越来越清晰。“我明白。那萧师兄那边……”
    “他嘛,”何子君笑了笑,带着几分戏谑,“明**回山后,我自有说辞应付他。只需让他觉得,我们也是好奇林致远的”魅力”,顺便看看能否从他那里淘换点有趣的东西即可。他爱凑热闹,便让他凑个热闹,只要不碍事就行。他若问起滕府,便说是探查青会旧事,满足他的八卦之心。”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包括如何避开听雨阁其他人的耳目,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何子君心思缜密,将各种可能都考虑了几分,江逸只需补充一二。
    许久,江逸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姐姐早些歇息。”
    何子君点点头,却在江逸转身时,忽然开口:“阿逸。”
    江逸驻足回望。
    月光下,何子君的脸庞半明半暗,她看着他,缓缓道:“无论冀靖柔在谋划什么,无论那林致远有何古怪,记住,你的命是我的。在查清一切之前,不许擅自涉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丝极淡的担忧。
    江逸心中一暖,唇角漾开极浅的笑意,低低应道:“嗯,我知道。”
    待江逸离开,何子君才重新躺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被面上画着繁复而诡异的图案。林致远、滕筱筱、冀靖柔、已死的滕英杰、失踪的五伯……这些看似无关的节点,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串联起来。而她和江逸,已然身处局中,退无可退。
    “同性双修么……”她闭上眼,唇边泛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若真有人敢打这种主意,便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阴阳失调”。”
    翌日清晨,萧离洛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偏房出来,显然一夜未眠好。见到何子君时,还试图摆出风流倜傥的模样,却被何子君一句“萧公子脸色不佳,可是昨夜茶凉伤胃?”噎得直咳嗽,只得讪讪回了房。
    江逸则如常,与何子君告别后,便施施然返回听雨阁,一切如旧,仿佛昨夜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又过两日,甘雨镇最大的成衣铺“锦绣阁”里,来了两位气度不凡的客人。男子一身宝蓝锦袍,面料考究,衬得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女子戴着轻纱面巾,身姿窈窕,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眸子,顾盼之间自有风情,正是改换了容貌和装束的江逸与何子君。他们此次,是以某位远方富商及其眷属的身份出现。
    “掌柜的,将你们店里最新式的料子都拿出来瞧瞧。”何子君声音清脆,带着富家小姐特有的骄矜与随意,指尖轻轻划过一匹流光缎,姿态自然而挑剔。
    掌柜见这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哪敢怠慢,连忙招呼伙计将镇店之宝一一呈上,口中赞不绝口。江逸则看似随意地踱步到临街的窗边,负手而立,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对面那座气派的滕府。大门紧闭,唯有那两块“滕府”匾额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阴冷。他注意到,门口那两名护卫的气息,比前几日似乎更沉凝了一些,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戾,仿佛被什么不祥的气息浸染过。
    “客官好眼力,”掌柜讨好道,顺着江逸的目光也看向对面,“对面便是滕府,这几日正忙着筹办喜事呢,听说姑爷是个少见的美男子,可惜是个凡人,不然哪轮得到咱们甘雨镇的滕仙子下嫁……”
    何子君轻笑,指尖捻起一缕缎料:“哦?凡人能娶到滕家仙子,想必有过人之处吧?掌柜的可知晓详情?”
    掌柜压低声音,露出八卦的神色:“谁说不是呢?不过小的听说,那位林致远林公子平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神秘得很。倒是滕姑娘对他言听计从,宠得没边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有人说他是得了奇遇,有神仙手段;也有人说他是用了什么狐媚之术,把滕姑娘迷得团团转……唉,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哪懂修仙之人的事哟。”
    正说着,街角处,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来,在滕府侧门停下。车帘掀开,一只苍白修长、毫无血色的手搭在侍从臂上,扶着一名身着儒衫的男子下车。那男子身形颀长,面容确有几分俊秀,只是肤色过于苍白,如同常年不见天日的石膏,嘴唇更是淡得几乎无色,一双眼睛看向滕府时,流转着一种奇异的光彩,温和之下,似乎藏着深潭,让人看不真切。
    “看,那就是林致远林公子!”掌柜低呼,声音里带着敬畏与好奇。
    江逸与何子君目光同时凝聚在那男子身上。就在林致远踏入侧门的刹那,江逸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怀中一枚用于感应阴煞之气的玉佩微微发热。而何子君则眯起了眼——她神识外放,虽极其隐晦,却仍感觉到留在滕府外围的纸人传来极其微弱的波动,似乎受到了什么吸引,又像是……本能的畏惧。
    林致远似有所感,忽然回头,视线精准地扫过锦绣阁二楼窗口的方位。他的目光并无焦点,却让江逸和何子君同时心头一凛,仿佛被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那双眼眸深处,没有属于活人的蓬勃生气,只有一片沉寂的、吸纳一切的虚无,如同通往幽冥的孔洞。
    何子君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带着探查意味的气机悄然掠出,缠向林致远。然而那气机在触及林致远身周三尺时,竟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没有激起半点涟漪。林致远却似毫无所觉,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极淡的、温和的弧度,转身步入侧门,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将一切隔绝。
    “如何?”江逸低声问,背对着掌柜和街面,掩去唇动。
    何子君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果然有鬼。他周身魂息缭绕,却内敛至极,非但不散逸,反而形成一个诡异的漩涡,吞噬一切接近的探查。方才我的气机,便是被那漩涡吞了。这绝非自然形成,必是有人布下的阵法,或是……他本身已成异数,一个行走的”魂器”。”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而且,我注意到,他袖口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暗纹,形似扭曲的莲花,与当初花影阁老东西身上那枚玉佩的纹路,有七分相似。这绝不是巧合。”
    江逸心中一沉,线索再度清晰而冰冷地指向了花影阁的余孽,指向了冀家兄妹传承的邪术。“相思扣”的毒,冀靖柔的“机缘”,林致远这个“容器”……似乎都源于同一个污浊的源头。
    “看来,这位林公子,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麻烦。”何子君轻抚着窗棂,看着那紧闭的滕府大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跃跃欲试的弧度,“不过,越是麻烦的猎物,猎起来才越有意思,不是么?这甘雨镇,是时候彻底热闹起来了。”
    他们的第一步,便是要找个合适的时机,以新的身份,与这位神秘的“新郎官”,来一场“深入”的交流。而这场交流,或许将揭开听雨阁与甘雨镇之下,那沉积已久的血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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