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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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纸人像听懂了一般,用力点了点头,两只薄薄的手臂紧紧抱住江逸作乱的手指,那姿态,既有孩童般的依赖,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性。
“你……能听懂我的话?”江逸心头巨震,声音都因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而发颤。
小纸人又点了点头,那张没有五官的扁平“脸”转向他,虽无眉眼,江逸却莫名感觉它在“看”自己。
“……是你……杀了那个老家伙?救了我?”江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试探着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这石室阴森可怖,老者尸身就在不远处,而眼前这小小的纸人,成了唯一的变数。
小纸人却陷入了“沉思”。它歪着脑袋,似乎在艰难地权衡什么,既不像肯定,也不像否定,只是那样直愣愣地“站着”,薄薄的身体在油灯的光影下微微晃动。江逸见状,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这纸人灵性非凡,但它的行为逻辑或许受制于某种规则,或是源于创造者的意志,无法轻易透露真相。他也不再追问,眼下脱身才是头等大事。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江逸放缓了语气,如同哄着一个怕生的小童。
小纸人立刻有了反应,它从江逸掌心轻盈跃下,落地无声。它没有立刻带路,而是先跑到那具枯槁的老者尸身旁,伸出小胳膊,用力推了推——那尸体沉重,它却像在推动一片羽毛。确认“威胁”已彻底消除后,它才转身,蹦跳着跑到石室东侧,指着嵌在墙上的油灯,做出一个用力向右扭转的动作。
江逸心领神会,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走过去,按照纸人的指示,握住冰凉的铜制油灯底座,用力一拧!
“咔哒——”
一声轻响,身后的石门应声而开,涌入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江逸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差点成为自己葬身之地的石室,以及那具罪魁祸首的尸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他不再犹豫,大步跨出这扇吃人的石门。
假山之外,夕阳西下,天边染着一层凄艳的橘红。黄昏的光线给这冰冷的庭院镀上了一层暖色,也让江逸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他贪婪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尽管身体依旧虚弱,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就在他踏出假山的刹那,角落阴影里,一个微弱的光团摇摇晃晃地飘了出来。那光团黯淡无光,边缘涣散,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虚弱。
“你……看起来十分虚弱?”一个清泠泠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声音,忽然在光团旁响起。声音并非来自光团本身,而是源于另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更小的纸人。这个新出现的纸人,静静地悬浮在光团前方,纸身上隐约可见几个极其古老复杂的符文印记。
光团猛地一滞,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到。当它“听”到纸人准确无误地叫出“幕残阳”这三个字时,整个光团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光芒,如同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尖刺!
“你……究竟是何人?!”光团中传出一道苍老而惊惶的意念,直指那小小的纸人。这声音,正是幕残阳的元神!
“我是谁,重要吗?幕前辈。”纸人代表的何子君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您如今元神溃散,法力折损大半,连维持这光团形态都岌岌可危。您想要的,不过是活下去,不是吗?”
幕残阳的元神剧烈波动了一下,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弦外之音——这是看准了他落魄,要趁火打劫!他冷哼一声,带着一丝被蝼蚁觊觎的恼怒:“小子,你这是等着本座上钩呢?以为用一具破烂纸身,就能拿捏本座?”
“前辈言重了。”纸人语气依旧淡然,“您若不甘心就此消亡,不想成为那老东西计划的殉葬品,除了接受我的提议,似乎……别无选择。您那点小心思,还是收起来的好。您元神亏损严重,纵有千般算计,如今也无力施展了。”
这番话,如同冰锥,刺破了幕残阳最后一丝强撑的傲气。他沉默了,光团的光芒黯淡下去,承认了纸人——或者说纸人背后的何子君——所言非虚。他如今确实是砧板上的鱼肉。
“……好!本座答应你!”幕残阳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但本座也有条件!我要一具能承受我元神、可供我重新修炼的躯体!否则,一切免谈!”
“可以。”纸人答得干脆利落,仿佛早有预料。
“你……答应得如此爽快?”幕残阳反而一怔,警惕心再起,“就不怕本座恢复之后,第一个就吞了你的魂?”
“前辈尽管放心。”纸人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您元神受损过重,即便有合适躯体,想要恢复到昔日巅峰,也是千难万难。更何况,您与我签订的,是主仆契约。您的一切,皆在我掌控之中。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至于前辈是哪位”大家”教出来的……不过是小门小户,不足挂齿罢了。”
“小门小户?呵……能拿出这种契约手段,岂会是小门小户?丫头,你莫要骗我!”幕残阳不信,他笃定何子君来历非凡。
纸人沉默了一瞬,随即,一个让幕残阳元神剧震的回答传来:“前辈,修行道路上最怕沾上因果。我不过是秉承此念,安静前行而已。还有……纠正您一点,不是”丫头”,是”小子”。”
不是丫头,是……小子?!
幕残阳的元神光团猛地一颤,仿佛被这道惊雷劈中!他之前所有的判断,都因这“性别”的揭露而彻底崩塌!他竟一直将一个深不可测的“少年”,误认成了“少女”!这认知的冲击,甚至超过了契约本身带来的震撼!
不等幕残阳从这骇人听闻的信息中回过神,纸人单手一挥,一道无形的力量笼罩住幕残阳的元神光团。光团挣扎了一下,却如同泥牛入海,最终被那股力量强行吸纳、压缩,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纸人体内——更准确地说,是没入了纸人身上那枚代表契约的符文之中。
几乎在契约完成的同一时间,一个半大的、胖乎乎的、看起来憨态可掬的娃娃虚影,在纸人旁边一闪而逝。那是幕残阳元神被强行塑形后的临时载体,也是他从此受制于人的烙印。
“这……这算什么?!本座竟变成了这副模样?!”幕残阳充满屈辱和不甘的意念在契约空间内咆哮,却已无力改变任何事实。
“前辈莫急。”何子君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平静无波,“您元神亏损,能维持此形态已是幸事。安心修炼,待元神稳固,自能恢复些许威仪。若再执迷不悟,搅动什么花花肠子……”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幕残阳彻底安静了。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云端跌落,不仅失去了肉身和力量,更失去了一个强者最后的尊严。他如今,不过是这神秘“小子”手中一件需要重新打磨的工具。
趁着夜色未深,无人察觉,纸人带着新“伙伴”,迅速朝着老桑树的方向掠去。一路上,幕残阳试图从纸人口中套出更多信息,却都被对方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他这才惊觉,这看似年轻的“小子”,心机深沉远胜那贪婪的老者!他一边撇清自己与老者的合谋关系,将自己塑造成被迫卷入的受害者,试图博取同情,一边又暗自懊恼,完全看不透对方深浅。
而此刻,老桑树下,何子君正慵懒地倚着树干,一只手撑着腮,单腿曲起,目光悠悠地望着西下的落日。暖橘色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却掩不住他眉宇间那丝极淡的疲惫——强行施展鬼道秘术,跨越空间干预夺舍,对他而言亦是极大的负担。
“说起来,我也无辜。”幕残阳的意念在何子君“脑中”响起,带着刻意装出的可怜腔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都怪那老东西贪婪无度,非要行那夺舍之事,我才……唉,我也是被迫的啊。”
何子君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新落的桑叶,声音平淡地传入幕残阳的感知:“前辈,既已立约,便莫要再耍这些花花肠子了。老东西的死,与您脱不了干系。您设计他,他罪有应得,我无意深究其中因果。但您若想用这等拙劣手段诓骗于我……呵,前辈还是省省力气,好好在”琐灵佩”中修养元神吧。”
话音落下,何子君单手随意一挥。一道无形的力量将幕残阳的元神虚影彻底封入那枚代表契约的玉佩虚影中,他所有不甘的意念和挣扎,都被隔绝在内。
做完这一切,何子君才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匆匆而来的身影。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勾勒出江逸略显狼狈却依旧挺拔的轮廓。他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血污和疲惫,可那双眼睛,在看到老桑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却亮得惊人,如同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望见了归途的灯塔。
“我自由了!阿君!我自由了!”
江逸几乎是跑着冲到树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法抑制的喜悦。他仰头看着何子君,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何子君低下头,看着树下这个终于挣脱了致命棋局的少年。他脸上那抹惯有的、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笑意,终于变得真实而柔和。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江逸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桑叶沙沙,晚风微凉。两个少年,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在这落日余晖中,无声地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安心。
最大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但花影阁的暗流,却远未平息。老者身死,幕残阳被封,那两个如同铁塔般的傀儡不知所踪,乔长老的态度暧昧不明……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然而此刻,至少此刻,他们是安全的。而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