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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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长老不让我们多问这些事……”何子君垂着头,声音怯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畏惧。
“这样啊……倒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老者捋着胡须,语气看似平和,但那双浑浊的眼珠里却没什么温度。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罢了。听闻江逸那许久未见的二叔托人捎了话,说是要来阁内探亲。你跟他平日里关系最是要好,记着,若见着他了,便告知他一声,让他安分些。退下吧。”
“……是……”何子君顺从地转身,步履间带着几分惶恐,仿佛被吓坏了的小动物。然而就在他背对老者的那一刹那,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心中暗骂:老狐狸!拿江逸的二叔做文章,是试探,也是警告。这老东西,果然没安好心。
听着何子君的脚步声远去,药房内老者脸上的那点伪装的笑意骤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的戾气。他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昨夜之事,真当他不知么?那两个傀儡虽无自主意识,但被强行破局,心神相连的施术者岂会毫无所觉?只是那小崽子……手段虽嫩了些,可那引动孤魂野鬼的术法,却透着一股纯正的阴晦气息。他究竟是什么人?是“那边”派来的?可若是“那边”的人,为何又探不出半点灵根波动?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表面平平无奇,内里却藏着漩涡。这花影阁,如今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与此同时,在东崖深处的隐蔽山洞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江逸躺在冰冷的石床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茉璃守在一旁,将各种疗伤药碾碎了敷在他身上,可那些对寻常内外伤有奇效的药草,此刻却像石沉大海,半点反应也无。江逸的意识始终浑浑噩噩,时而紧锁眉头,时而发出无意识的**,整个人像是被困在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这样下去……很不妙。”茉璃看着江逸瘦骨嶙峋却依旧不时**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这到底是什么邪门的丹药……师父不让碰,我也只远远看过一眼……说是能助人脱胎换骨……可这也太……”
“乔长老怎么说?”顾风岩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虽依靠江逸给的药压制了“噬寿丹”的痛楚,但那种被药物操控、日渐衰弱的感觉,让他对江逸的处境感同身受。
“师父说……只要江逸能熬下去……就会好……”茉璃的话自己听着都觉得苍白无力,“今日那先生还把我叫去,旁敲侧击地问昨天的事……我按师父教的,只说不知情,全推得干干净净……可那先生精明得很,怎么可能骗得过……”
“他在试探。”顾风岩沉声道,“也是在警告我们闭嘴。他甚至拿江逸的二叔来威胁……若江逸真落到他手里,只怕他二叔也……”
“告诉师父也无济于事……”茉璃绝望地摇头,“师父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她能保住江逸一条命,已是尽了最大努力……可现在看来,这命……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
又过了一日,江逸的情况急转直下。他的呼吸变得若有若无,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连茉璃给他换药时都不再有任何反应。顾风岩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只觉指尖一片冰凉,心头巨震:“不行!他快不行了!”
一直强作镇定、实则心乱如麻的何子君,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江逸就这么死在这鬼地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眸子,此刻满是决绝。他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衣袋里,极其慎重地取出了一枚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清冽药香的丹药。
这是洗髓丹。而且是品级极高的洗髓丹。
这是他离开何家前,耗费了无数珍稀药材,冒着丹炉炸裂的风险,亲手炼制的五枚丹药中,唯一成功的一枚。原本是他为自己日后突破重大瓶颈时准备的底牌,凝聚了他当时的全部心血。此刻,却要便宜了江逸这小子。
“江逸,这次你可欠我大发了……”何子君低声喃喃,语气复杂,有肉痛,有决断,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他托起江逸的上半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珍贵的洗髓丹喂入了江逸干裂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精纯到极致的药力,瞬间涌入江逸几乎枯竭的经脉!
“呃啊——!”
原本气若游丝的江逸,猛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那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是从地狱深处挣扎而起的凶兽。紧接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从他体内传来,那是骨骼在药力冲刷下强行重组、筋脉在拓宽重塑时发出的悲鸣!
江逸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彻底扭曲,五官狰狞地纠在一起,整个背部高高弓起,像是有一头洪荒凶兽要在他体内破体而出!他神志浑浊,只觉得一股狂暴的力量正在他身体里肆意冲撞,摧毁一切,又重塑一切。
“痛!好痛!!!”他嘶吼着,双手死死抓挠着身下的石床,指甲崩裂,留下道道血痕。他想死,想用死亡结束这生不如死的折磨。他发疯般地将头往坚硬的洞壁上撞,发出“咚、咚”的闷响,鲜血顿时染红了岩石。
“江逸!别!”何子君大惊,扑上去想要阻止。然而,吞服洗髓丹后力量暴涨的江逸,此刻力气大得惊人,反手一抓,竟将何子君死死按在了身下!何子君奋力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动弹不得。
就在何子君惊愕之际,江逸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盯住了他白皙脆弱的脖颈,然后——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靠!江逸!你疯了!别咬!痛!”何子君猝不及防,脖颈处传来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流下。那铁锈般的血腥味非但没有让江逸清醒,反而像是一种催化剂,激发了他体内某种原始的、被红丹和洗髓丹共同唤醒的凶性!他咬得更紧了,喉间发出满足又痛苦的呜咽。
“松口!江逸!快松开!我……我没法呼吸了!疼!”何子君涨红了脸,双手无力地推拒着江逸的胸膛,却感觉对方的手臂如同铁箍。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何子君脸上。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算计,在失控的江逸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耳畔何子君痛苦的呼喊,像是一缕微弱的灯光,艰难地穿透了江逸被痛苦充斥的识海。那熟悉的、带着点娇气的声音,让他混乱的理智找回了一丝清明。不能……不能伤害阿君……这是他唯一的……亲人……
这股强烈的意念,与洗髓丹磅礴而温和的药力产生了奇异的交融。江逸嘴上的力道渐渐松了,但并未完全放开,只是从撕咬变成了无意识的含吮,仿佛在汲取某种慰藉。而那股原本狂暴的药力,也在他强烈的求生欲和潜意识的保护欲引导下,开始变得驯服。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终于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强大的**,从腹部丹田处涌出,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这股**所过之处,被红丹破坏的经脉得到修复,被洗髓丹强行拓宽的筋脉适应了新的格局,虚弱的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那**由涓涓细流,渐渐汇聚成汹涌的江河,在经脉中奔腾咆哮,似乎要冲破躯体的束缚。
在这股力量的引导下,江逸原本停留在炼气期五层的修为,开始松动、攀升!他隐约把握到了那层无形的壁垒,那股**如同最锋利的凿子,狠狠地撞了上去!
“轰——!”
一声若有若无的巨响在他体内炸开!壁垒破碎!炼气期六层!
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和力量感充斥全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凝实。腹部的**缓缓平息,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舒适与安宁。
“恭喜你,江逸……顺利晋级炼气期六层……你没事了……好好休息吧……”一个模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声音,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钻入江逸的耳朵,让他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终于彻底放松。在这令人安心的声音中,他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安稳。仿佛穿越了无尽的黑暗与痛苦,终于回到了安全的港湾。
再次睁开眼,是第二天的黄昏。橘红色的夕照从洞口斜斜照入,给阴冷的山洞镀上了一层暖色。顾风岩正用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着身上干涸的血污和药渍。
“顾……顾师兄……”江逸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晰。
“江逸!你醒了!”顾风岩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连手中的布巾都差点掉落。
“我……”江逸动了动手指,感受着体内澎湃却可控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让他几乎要叹息出声。他活过来了,而且变得更强了。
“江逸!我们都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少天!”茉璃端着一碗温水走进来,正好看见苏醒的江逸,眼眶瞬间红了,激动得语无伦次,“可算是醒了!醒了就好!真的……太好了!”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是喜悦,也是后怕。
江逸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点了点头:“茉……茉璃师姐……我没事了……多谢你们照顾。”
“谢什么……”茉璃抹了把眼泪,破涕为笑。
江逸的目光在洞内扫视一周,却没看到那个最想见到的身影。心猛地一沉,他急切地问道:“阿君呢?他怎么没来?”
顾风岩和茉璃闻言,同时一僵,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顾风岩低下头,避开了江逸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何子君……病了。暂时……过不来。”
病了?
江逸的心,再次悬了起来。阿君……是为了救他,才病的吗?那脖颈上的伤……还有那句在昏迷中听到的、让他心安的声音……
山洞外,暮色渐浓。而药庐之内,那位老者阴冷的目光,似乎也正越过重重阻碍,投向了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蜕变、却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年。风暴,远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