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过程不是很顺利，首先得让老爷子同意。
    过年的时候，一家三口都回去了。
    依旧像短暂停留的客人，挤在客厅的大床上将就几天。
    直到父亲说我们准备搬回来住。
    矛盾再次爆发，他们又在客厅里争执不休。
    我在爷爷的房间里躲清静，书桌上摊着父亲从学校带回来的空白试卷。
    一笔都没动。
    事到如今，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年是在吵吵闹闹中过完的。
    父亲这次铁了心。
    倒不是他有多支持我，更重要的是，他若是再不争上一争，这套房子就真要跟他没关系了。
    他花了那么多钱，还了这么多年账，糟了这么多年的白眼，眼看着要把账还清了，结果却连房子都可能保不住。
    再老实的人也有被逼急的一天。
    终于，爷爷妥协了。
    他把床搬进了奶奶的卧室，给我们腾了一间房出来。
    买房都七八年了，我们终于正式住了进来。
    只是这个春天注定了日子不会好过。
    父亲没舍得辞职，每天都要骑二十多公里上下班。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才能到家。
    他很辛苦，母亲也很辛苦。
    父亲不在家里，照顾爷奶的重任就交到了母亲手里。
    爷爷之前一直嚷嚷着要去小叔家养老，实际上也确实去住了一段时间。
    仅仅几个月，就被婶子赶回来了。
    他脾气坏，臭毛病还不少，总是挑刺。
    婶子可不是我母亲，半分不会忍让，两人没少吵闹。
    小叔是个怕老婆的，面对两人争执，不仅不敢插嘴还总是出去躲麻烦。
    爷爷受不了，才又灰溜溜地回家来。
    奶奶曾去三水镇住过一段时间。
    因为婶子以前总挑是非，她一开始也讨厌我母亲。
    然而相处几个月下来，才知道我母亲根本不像婶子嘴里说得那么恶毒，这才对我们改了观。
    这次能顺利搬回来，也有奶奶从中游说以及愿意让出半间房的原因。
    对母亲来说，照顾奶奶已经驾轻就熟，而且老人家现在很好说话，很容易相处。
    唯独爷爷这个臭脾气，有点难搞。
    奶奶总跟我母亲说，“你离他远点，少管他就行了。”
    现在的奶奶真的很好，她若能再多陪我们一段时间就好了。
    过完年没多久，我生了一场病。
    呼吸困难，心口像被巨石压着。
    三位姑姑中有一个是医生，她的丈夫和儿子也都是医生。
    她的儿子，也就是我的三表兄，当时已经在医院上过几年班了。
    我生病后，他毛遂自荐做了我的主治医生。
    他在我身上试了很多手段，换了好几种药，可是收效甚微，也说不出我究竟是什么病。
    他甚至专门用药催发了我肺里的毛病，让我彻底下不来床。
    他对我没有坏心思，只是迫切地想找出我生病的原因，又因为经验不足弄巧成拙了而已。
    我躺在病床上，脸上带着呼吸器，已经病得说不出话了。
    是他的老师实在看不下去，这才接下了我的病例。
    我重新做了一系列检查，最后得出的结果居然只是哮喘而已。
    我差点因为区区一个哮喘死在医院里。
    表哥给我的所有的药加起来，都不如他师父最后给我的一支气雾剂管用。
    四月份，我被特许短暂出院两天，因为奶奶去世了。
    躺在一个木板上，放在光线昏暗的饭厅里。
    遗体前烟雾缭绕，香蜡纸钱不断。
    我吸着氧，和表哥表妹们坐在卧室的床上。
    大人们在客厅里打扑克、麻将。
    家里很臭，全是烟味。
    香烟的味道，和纸钱燃烧的味道。
    我被呛得难以呼吸。
    表哥表妹们都在哭，只有我格格不入。
    我捏着氧气袋看着他们，自己是不是也该哭一哭。
    我的泪腺经过几个情绪接收器的锻炼，不说能完美控制，但想要眼泪的时候还是很容易办到的。
    很快，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融入他们，这样就不会引人注目了。
    哭着哭着，我突然想起了那些青椒肉丝盖饭。
    想到今后再也吃不到那种热腾腾又软塌塌的青椒了，竟真的哭了起来。
    一袋氧吸完了，新的氧气袋还没送来。
    我又开始呼吸困难。
    大姑在这时走了过来。
    她是税务所的，年轻时看着有些威严。
    她让孩子们都去给奶奶磕头烧纸钱，表哥表妹们都去了，就剩我没去。
    她拽着我的胳膊，一边骂我不懂事，一边把我硬拉着跪在奶奶的遗体前。
    我都快缺氧了，她还在嫌我烧钱的动作太慢。
    烟雾刺激地胸口更堵了，我双眼发黑，又说不出话来，只能把纸钱全扔进火里，一把都烧了。
    大姑骂骂咧咧地把我赶出了饭厅。
    卧室挤满了人，我的床被人占了。
    我只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缓缓。
    客厅里摆着麻将桌，吵吵嚷嚷。
    手指摸到了扶手上的三道刀痕。
    是那年被父亲当街打脸后，我气糊涂时划的。
    事后被奶奶发现了，抱怨了两句，然后拿针线缝了起来。
    摸着扶手上细密的针脚，再看看客厅里吵吵嚷嚷的大人们。
    我忽然在想，如果那天我真的如愿死掉了，这些人是不是也是这样。
    把我的尸体扔在隔壁，然后在这里打牌嬉戏。
    可能不止吧。
    搞不好会放鞭炮庆祝，祝贺让他们丢脸的祸害终于死掉了。
    我真的，很不喜欢他们。
    五月份，同学建的班级群里有人多嘴，@我说，何君好像结婚了。
    我真是谢谢他。
    这件事早就有风声了，谁稀罕他专门@我一次。
    看热闹的嘴脸真是藏都藏不住。
    我直接退了群。
    家里一堆破事，我连为他难过的心情都没有。
    实际上，还是难过的。
    白天没功夫想，所以每次都留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会想起很多往事，他穿白衬衫的样子，骑自行车的样子。
    我想起他的自行车丢过一次，后来还是我替他找回来的。
    因为这件事，他在周四晚上请我吃饭。
    11月的第四个星期四，是感恩节。
    他或许并不知道这天是什么日子，只是随便挑了一天。
    就像他当初拒绝我的那个晚上恰好是七夕节一样。
    一切都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