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在学校有间教职工宿舍，我去过很多次。
    那时候我整天无所事事，班主任就把文娱委员的职位丢给了我。
    学校文艺汇演期间，我得给班上排一支团体舞。
    班主任给了我一盘舞蹈教学的光碟，我没地方放，只能每天下课后抽时间去她家里看。
    我没正儿八经学过舞蹈，甚至没怎么跳过舞。
    小学四年级之前，因为长相可爱倒是被安排着进了学校舞蹈队，还去涪水城参加过舞蹈表演。
    不过后面就不怎么去了，不想去，也不喜欢跳舞。
    我没那么高的天分，想从一盘光碟里完整扒下一支舞，全靠死记硬背的脑子和笔杆子。
    动作扒下来后，我就没再去她家了。
    从班上选了几个愿意跳舞的，我不上场，只做幕后。
    后期的分队、站位、变形、走位等等，全凭我自由发挥。
    最后的结果还不错，她们拿了二等奖。
    早就说了，我认真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带着女人去宿舍找班主任时，我满脑子都是当初蹲在电视机前一边研究动作一边记笔记的自己。
    她们两个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临走的时候，班主任突然上前抓住了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在无意中露出了手腕。
    只露了一点点，可白色纱布藏在红色袖子下，太醒目了。
    这次是我失算了。
    只想着不能被她看到伤口，不曾想，包扎后的纱布比伤口更显眼。
    班主任原本都要放我走了，这会儿却大惊失色，口中念叨着必须让我父亲连夜过来。
    从三水镇过来至少要三十多分钟。
    我家没有汽车，父亲只能骑着他的破摩托车，披星戴月地往这边赶。
    我和女人坐在班主任的家里等。
    班主任一口接一口地叹气，瞧着像是被我吓得不轻。
    空气太安静了，连女人也没敢再说话。
    我有些坐立难安。
    看，死不掉就是有这么多麻烦。
    父亲赶来时风尘仆仆，班主任大概跟他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他拉着我的手腕看了几眼。
    之后跟班主任道谢，又跟女人道谢。
    他准备连夜把我接回三水镇，还得去工商局收拾几件衣服带走。
    一行人跟在父亲身后。
    到了门口，女人说她就不进去了，班主任也准备回家。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问父亲要五十块钱。
    他愣了一下，出门太急，他没带钱包。
    最后还是班主任借了我五十。
    我把钱交给女人，让她替我还个那个男人。
    新鞋还穿在脚上，虽然质量不好，是个地摊货，还是我最讨厌的黑玫配色，但我不能占陌生人便宜。
    女人接过钱就走了，头也不回。
    班主任也走了。
    只剩我跟父亲。
    等坐上了父亲的摩托车才想起，我光给了男人买鞋的钱，却忘了女人替我付的医药费。
    可惜我跟她再也没遇到过。
    高三的第一学期还没过完，我的高中生涯就提前结束了。
    在三水镇过了一段时间的清闲日子。
    没有学习，没有作业，安安静静地休养。
    天气很冷，伤口却好得很快。
    我的体质本来就很容易愈合，还很难留疤。
    小时候被烫伤过三次，两只手，还有整片后背。
    大学时也被烫伤过脚踝。
    最严重的是后背那次，烫伤本就严重，隔壁的叔叔一时慌神，竟用抹布来擦。
    这一擦，整块皮都被擦掉了，满背都是血，触目惊心。
    镇上的医院根本不敢收，去涪水城的车又要第二天下午才有。
    当时母亲求了很久，才有医生勉强开了点烫伤药，还说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出了事不要去找他麻烦。
    那么严重的烫伤，连涪水城的医院都没去，我依旧愈合地很好。
    双手，脚踝，连后背都没留下一点疤痕。
    这十几道刀痕自然也不会留下痕迹。
    我的身体好聪明，它会自己忘掉所有伤害。
    比脑子聪明。
    父母没再提我想自杀的事情，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我的情绪。
    学校那边有消息了，应该是父亲和班主任交涉过，最后的决定是保留学籍，但在家自学。
    挺好的，不用再去学校了。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我居然在镇上又看到了大壮哥。
    他怎么还在这里？
    这个人怎么还活着？？
    他为什么还不去死！！！
    我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到了。
    三水镇真的不能再待了。
    过年之前，我跟父母提议全家搬回涪水城。
    他们不同意。
    意料之中。
    锅炉厂虽然早就倒闭了，但前两年来了个新企业，把镇上的几个厂都收购了，合并成了一个公司。
    父亲被返聘回去，依旧管锅炉这边。
    公司刚起步，工资不算太高，但给买保险。
    父亲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我知道他看重的不是买不买保险，他只是舍不得亲自设计的两口锅炉。
    他总说只有自己最清楚那两口锅炉的脾气，换个人去根本伺候不好。
    若真要搬回涪水城，他的锅炉怎么办。
    母亲也不愿意。
    那一家子伤透了她的心，让她和爷爷生活在一个屋里，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诛心。
    我知道他们的难处，可他们却不知道我的难处。
    三水镇，也在诛我的心啊。
    我难得地，在他们面前哭了。
    我的软弱从来不肯展露人前，这次真没控制住。
    父母有些慌了，安慰了一阵，又问了我好多问题。
    我控制着情绪，依旧守口如瓶。
    父亲之后换了话题，终于问我这次发生了什么。
    不是问我自杀的原因，而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陌生的女人，还有我口中陌生的男人。
    我讲了个大概，只说他们从河边救了我，还要把我介绍给别人当媳妇，没说对方其实已经把我领回了家，还差点原地洞房。
    父亲听了沉默不语。
    母亲在海量信息中，只抓到一个关键词。
    “你跟他们说，我是苛待你的后妈？”
    我直愣愣地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我编造了那么多谎言，又讲述了那么多真实的内容，她却只记得自己凭空多了一个后妈的头衔？
    难怪啊。
    当初能毫不怜惜地让初中生的我亲自去给她买安眠药。
    不涉及自身利益时，她是合格的，完美的母亲。
    一旦涉及自身利益，她会优先考虑自己。
    比起爱我，她更爱自己。
    我真该和她好好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