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补  第五章软了半辈子的人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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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在读小学时,某一天父亲和母亲突然留下我回了涪水城。
    我一个人守着自家的小卖部,动画片也不怎么吸引我了,就坐在卷帘门边,看一会儿电视,再抬头看看门外的马路。
    房东郑阿姨和楼下的杨阿姨很照顾我,请我吃饭,还帮我看店。
    丁小宝和李志也会来找我玩,可我没什么兴趣。
    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才终于在马路尽头看到迟归的父母。
    母亲受伤了,右手臂缠着纱布吊在脖子上。
    我站在卷帘门前,直愣愣地看着她。
    我不明白,人怎么能好端端的出门,才一天,就吊着胳膊回来。
    张阿姨和杨阿姨比我先反应过来,她们替我迎上去,跟我母亲一起进了门,在后面的小床上坐着。
    父亲一回来就又去忙了,母亲和两个阿姨在里面聊天。
    我坐在外面,听她们聊。
    原来是被人砍了。
    因为打架了,她去拉架。
    然后就被人反手砍了两刀。
    真有他们的。
    就像当初母亲怀着我时,都能狠着心踹她肚子一样。
    后面又聊了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我坐不住了,嘴里嚷嚷着要出去玩,就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
    我知道母亲一直在受气,她已经忍了很多年。
    还以为她可以一直忍下去,却不是。
    在裕丰中学读书的第二年,她终于忍不下去了。
    只是个寻常的周末,我放假回了三水镇。
    这段时间奶奶生病在住院,母亲一直在医院陪床,直到这周放假时,她让我回家一趟。
    家,指的是三水镇那间我们租了好多年的街边小店。
    我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又出差了。
    锅炉厂破产后,他经常出差,去周边各个乡镇城市帮人检修锅炉之类的。
    卷帘门关着,难得的没有开门做生意。
    我拉开卷帘门进去,酒气冲天。
    推开中间隔断的小门,我看到母亲躺在床上。
    她喝了酒,面色绯红,醉眼朦胧。
    看到我回来了,她招呼我在她身边坐下。
    然后拉着我的手,一边摸我的脸,一边哭。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具体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说前年做阑尾手术的刀口又疼了,疼得睡不着,让我去药店帮她买瓶安眠药。
    我依旧平静地听着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说着对不起,一会儿催我去买药。
    我从抽屉拿了钱就出门了。
    往上街走了两百米,右转下坡,再下一段楼梯,就是我们经常去看病的私人诊所。
    我在楼梯口站了好久,手里的纸币紧了松,松了紧。
    在母亲眼里我永远是个孩子,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天真的小姑娘。
    所以她很放心地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她,是真的一点也没有考虑过,若真成了,我该怎么办。
    往后余生,我要如何面对自己。
    母亲软弱了大半辈子,唯一的狠心居然用在了我身上。
    我木着脸走进诊所,木着脸跟医生说:“我要一瓶钙片,两颗安眠药。”
    医生一脸奇怪,问了几句,我没心思回答,只能不说话。
    最终我还是拿着一瓶钙片、两粒安眠药走出了诊所大门。出门前,还跟医生要了一个没有标签的空瓶子。
    我在楼梯上拆开药瓶,把所有药片都装进了那个没有标签的空瓶子。
    其实不换瓶子也没关系,因为母亲认识的字不多。
    我还是还了。
    钙片比较大,另外两颗小小的,藏在一堆白色药片中,几乎找不见。
    但凡清醒着的人,根本不会被骗,可母亲现在一点也不清醒。
    所以她当着我的面,抓着一大把钙片塞进嘴里,又拧起边上的啤酒瓶灌了几口。
    她又哭了。
    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使劲把手抽出来,给她盖好被子,说:“睡吧,好好睡一觉。”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唯一的双人沙发上坐了好久。
    卷帘门关着,店里没有光源,目之所及全是昏暗。
    我连电视都没开,就那么枯坐在沙发上。
    连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母亲大醉一场后又醒了过来,她没提昨天下午的事,又和以前一样问我想吃什么,她来做。
    其实来来回回也就只会炒个回锅肉而已。
    我吃了很多,像是怎么都吃不饱,一顿饭往胃里塞了往常两倍的量。
    我和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还笑着说:“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吃过晚饭,她就送我坐车回涪水城了,因为要上晚自习。
    周末收假的晚自习基本没有课,都是自习。
    第一节还没上完,我就感觉胃里排山倒海。
    根本来不及去厕所,直接在教室里吐了出来。
    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可谓狼狈至极。
    班主任走过来,关心道:“吃坏东西了?”
    胃里又来了,我怕忍不住,推开他就往厕所跑。
    跑出去之前,我听到班主任安排了几个同学帮忙收拾残局。
    好可怜,那个叫人来欺负我的女同学居然在里面。
    我在厕所吐得昏天黑地,脑子里居然还在想象那个女同学臭着脸收拾呕吐物的画面。
    真可怜啊。
    我也很可怜。
    因为这样一来就又没有清闲日子了。
    班主任挑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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