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离殇 第六百二十二章:王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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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我们之间并无仇怨。”一个声音说道,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那声音以及连带的停顿节奏和一些微末的发声习惯都是莎芙瑞娜所熟悉的,唯一不熟悉的地方大概只有语言——那是一种虽然她听过,但没听他说过也完全没想到他会说的语言,像是能直接沟通听者的灵魂,让其跨越种种语言文化的壁垒消除一切可能的歧义,甚至能够据此分辨真心假意的语言。
或许也是因为这一句话触及了灵魂深处,使之如同一方深潭般荡起涟漪浅浅,莎芙瑞娜的五感逐一恢复,最先是听觉,最后是视觉,她意识到她正被谁挟持着,所以先前的话语才近得仿佛直接响在了她的耳边,同时她也有点意外,因为黑暗褪去后,她的眼前并非是昏晦一片。
她,或说是他们正置身于一片森林,却跟她在光元素还未退潮之前所见的深碧密林有很大区别,这里的树木和地面都仿若工艺品般有着水晶似的剔透的质地,不知具体什么地方泛着濛濛的冷光,映出各种深浅不一的蓝白灰紫调彼此拼接,她看向视线所及的最远处,只看见了永无边际的林樾无尽蔓延。
莎芙瑞娜能隐约知查到照亮这里的并非是已然散失的“光”,但更具体的因是首见和她如今气力有限,无法探查完全。
她试图转头,却有冰凉的刃锋顶住咽喉,其上裹覆的暗影游离不歇,大约是因为周遭光元素的散失,那些暗影有一种近乎异常的活跃,莎芙瑞娜并不怀疑在这个特殊的地点和她状况糟糕的特殊时间,这样一把兵刃被联通着【暗影】“根源”的凶兽所掌握,支取到能够真正杀死她的力量,只在于时间。
于是她安静下来不再向四周探看,反而将刚刚恢复感官时听到的那句话重新咀嚼了几遍,正在想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又有什么目的的时候,忽觉那把缠裹着暗影的兵刃在她咽喉间紧了紧,身后的凶兽无声地吞咽了一下,再将声音拔高一点。
“如今我遭她背弃,你也蒙她坑骗,”他说,“无论是你是我,继续这样按她的意愿行事,之后还要面对什么,只怕不难想见。”
莎芙瑞娜慢了半拍反应过来,现在和之前的话都不是对着她说的,而他口中的“她”是谁,对莎芙瑞娜而言也不难理解,但是问题在于在这片几乎如同晶质凝结成的森林里,除了自身还有身后挟持着她的“猎犬”,再没有半道身影被她察觉。
不……莎芙瑞娜的呼吸轻微地停顿了一下,并不是没有任何其他的身影不被察觉。
她的左前方,余光能够隐约瞥见的视野,一棵晶体凝成的、与周遭无二的乔木茎干内部,有一道“影子”不甚明晰地透出其间。
她看不清那道影子的具体,只能看见银色的枝叶在其中扭结,而再向右侧,另一道身影同样被晶体禁锢其间,一样因为繁多的切面和光线的昏晦难以看清,她却看到了一点覆着羽翼的黑色的翼尖。
再往后有金红的鬃毛、有青白的鳞片、有垂曳下来的、末端生着花朵的微卷的金发,也有通体深黯的深处,泛着细碎的、烛火般的星点。
她无法确定,她无法上前,即便是曾经灵敏的感官,也因为如今消耗过度的疲惫和仿佛周遭自带的特殊而无法延伸那么远,她甚至都没办法确定那些身影是真的被封入了其间,还是说那些晶体只是便于这里的主人向目不可及处窥看的镜面,其后空空如也。
她怔怔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猎犬”的声音再度响在耳边,语气上竭力平静,动作上却是挟着莎芙瑞娜又往后退开了一小截。
被他拉拽着的莎芙瑞娜的视野难免摇晃了一个瞬间,也因此从隔过晶体影绰看到的那些泛金的鳞片上收回了视线,也是因此才得以发现,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正对着的一条小径的另一边,晶石铺砌的小径狭长幽深隐隐发光,与周遭的密林一样向着视线不可及之处无尽伸延,莎芙瑞娜之前并未觉察到有谁走近,可那道身影,现在却同他们离得不远。
突然出现的小径另一头的身影属于一位女性——莎芙瑞娜是凭借那头垂曳及地却不沾尘埃半点的长直白发猜测的这一点,她通身都被裹在一件长袖长裾的白袍之内,样式就像她在西庭时偶尔会看到的、宣称自己是在侍奉神的那些人类所穿的那些,织物上似有什么暗绣纹饰游离粼动,但等她真的将目光凝聚于此的时候,却又无法看得真切。
唯有的没被白袍遮住的,是那人的两只手和一张脸,两只手中各提一把长剑,其中一把是古旧的银,宝石织缠的藤条叶片环绕装点,另把是耀目的金,繁复的花朵果实装饰缠绕其间,莎芙瑞娜只是一眼扫过时瞥见,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而莎芙瑞娜身后挟制着她的“猎犬”,显然也看到了这把剑,强自镇定的声音顿时不免又紧绷了些。
“如今您已报复过了扰乱您计划的那部分凶兽,”“猎犬”竭力继续他的劝诫,“但已经外流的光的权柄,已经注定无法寻回此间,我愿为您提供一个办法——一个在这种情况下最大程度上挽回您蒙受的损失的办法。”
双手持剑的女人并未回应,只是静静地朝他、或是朝他们投来视线,莎芙瑞娜也是因此看见了她的脸。
那毫无疑问是张极美的脸——不像凶兽中以人形的容貌闻名的那些,那种美来源于细节的精致比例的优越,像是黄昏时分天边显现的第一颗暮星那般耀眼,像是寂寂深冬里无人涉足的新雪,精美得难以判断性别,像是人偶像是神像,少了些生动也勾不起什么旖念。
而在那张虽然精致却神情淡漠的脸上生着一双为鸟羽般的长睫所掩的眼,此刻正因视线的转动微末抬起了一些,莎芙瑞娜因此注意到了那双眼睛的色泽,像是天边霞色将近时瑰丽的蓝紫,却又混入了些许冻凝的灰调在其间。
然而那双眼只是静静地投来视线,愤怒、悲伤又或者疑问,莎芙瑞娜都未能看出半点。
“这具躯体可以让您出入中庭,不再受限,”“猎犬”手中的刃锋又往莎芙瑞娜的脖子里陷了陷,逼着她把头又抬高了些,“只要您占据了这具躯体,就能跨出边界去往西庭,杀死窃走权柄的窃贼,也将坑骗您的那个存在杀灭——虽然只是能杀死她现今寄居的躯体,无法伤及她的本质根源,却也一样可以将她阻隔在外面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而没有了她的限制,您再想离开,便再无制约。”
那双眼睛依然静静的,不见波澜半点。
“条件。”她忽然说,用的是和“猎犬”相同的语言。
莎芙瑞娜能感受到挟制着自己的“猎犬”暗暗吐出一口气来,对方有兴趣,就意味着问题的一半已经解决。
“您的剑。”他说。
白发白袍的女人神情不变。
“并非是您降临至此时生就的那把剑,”“猎犬”继续说,“是您刚刚用冒犯过您的凶兽们铸成的那把剑,我的条件就是那把剑,或者具体说来,是上面的一个节点——寄宿着命运的节点。”
白发女人闻言似是笑了一下,但要么是太过轻微,要么就是只是错觉。
而莎芙瑞娜身后的“猎犬”仍旧滔滔不绝。
“我会集齐全部被分裂的【命运】,真正将原本的分配者杀灭,”他说,“而后将虚无驱逐出此间,若您如她所说是为此而来,想必也是您所乐意得见,并且……”
他没说完,因为白发女人只是看了手中那把繁复花蔓织缠的金色长剑一眼,而后便随手掷出,伴着一声清越的鸣响,楔入双方中间的地面。
就仿佛她从一开始就没在意过那把剑。
“猎犬”骤然声销息歇。
莎芙瑞娜被他挟在身前,因而无法看到他的神情,但她却有所知觉,知觉到“猎犬”正难以置信,也贪念翻涌着注视着那把剑。
长久以来的夙愿,始终封绝的道路,竟就这么简单地落到了面前。
好半天后,“猎犬”才堪堪回神,无声地吞咽了一下后,将刃锋从莎芙瑞娜面前挪离,然后把她稍稍往前推了点。
“您——”
一语未歇。
仿佛命运如此,仿佛时间的洪流一瞬断绝,方才还隔着包括那把剑在内的好大一截距离的那张脸那双紫灰色调的眼,下一瞬间便到了近前。
莎芙瑞娜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想起了一种宝石,她在南庭曾见,只是轻微的一点角度的偏转光线的改变,都会让它的色调和光华跟随改变。
先前还是无澜的深潭,此时几如冷硬的灰铁。
莎芙瑞娜眼前的世界骤然倾斜,背后挟制着她的“猎犬”忽然失去了力量,失去支撑且仍然虚弱的莎芙瑞娜随之也一并倒向地面,而与此同时她的咽喉处一阵锐痛传来,随之,温热泼溅。
白发女人手中,并非只有先前被她掷出的那把华丽的金剑。
莎芙瑞娜只觉得自己的身躯骤然转冷失去力量,自己的视野一并昏晦暗灭,她原想去触碰去封堵那道伤口,却在勉力抬手的前一秒轻轻滞住,闭了闭眼。
如果对方就是冲着她的性命来的,继续挣扎也不过是让自己死得更痛苦一点儿。
她曾经直面过“陨星”,知道有些力量无法抗拒,她也联结着【命运】,知道有的命运无法回绝。
她在飞速的转冷和昏晦里,坠向昏晦的深渊。
——直至某个冰冷的东西触及她的颈间,隔着眼睑也能觉出有游曳的光流翻卷缠绕不歇,向外喷涌的血液在几息之内便止住了,只剩下一种细小的、说不清是灼烧、是腐蚀还是切割的感觉,在颈项上的细细一线里,与先前缝合治疗的力量在基本平衡的基础上拉锯,一刻不歇。
究其细节还是缝合的力量更强一点,毕竟凶兽的自愈能力在反应过来后也混入了其间,只是它们每缝合十分,下一息便少说有九分九被切割的力量重新拆解。
“我不擅长治疗,”那个人的声音距离不远,“治成这样已经是极限。”
莎芙瑞娜长睫轻抖,缓缓睁开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去视线。
白发的女人在一处低矮的台阶边坐下,古银的长剑斜斜靠在她的身边,上面沾着两名、之前应当还有更多名凶兽的血。
女人的神情基本没见怎么改变,但是疲倦多少有着一些,见莎芙瑞娜看来,便也平静地同她对上视线。
莎芙瑞娜想要开口,想要询问她为什么不杀自己反给自己进行了她并不擅长的治疗,但在她发出声音之前,咽喉开始震颤的瞬间,伤处切割的力量便一下反扑,别说先前缝合力量积攒下来的成果了,甚至比及治疗刚刚完成的时候,都有倒欠。
莎芙瑞娜不再试图张口,只是目光有些空洞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注视着泛着濛濛冷光的树木,如长矛箭矢,直指仍旧昏晦的远天。
本也没有多少提问的力气,当下更是失去了提问的意愿。
怎样都好了,反正她说了也不算,死生都在旁人的一念之间。
她重新闭上了眼。
不远处的台阶边缘,白发的女人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嗤笑,随后的话语也一并飘到了她的耳边。
“被【承受】压垮了吗?”她说,“真可怜。”
没有任何力量只会平白带来力与权,不论“权柄”,还是“根源”。
莎芙瑞娜无言以应,也确实没办法再开口说些什么去辩解,不过幸好,她也没什么可辩解。
但紧接着,那人的声音便再度响在了耳边:
“——我可是特地受到请托要确保你的性命的,”她说,“为此都没办法彻底斩下那一剑,没办法把他彻底杀灭。”
莎芙瑞娜呼吸一滞,霍然睁眼。
“你要为此付出代价的,”白发女人并未看着她,目光渺远,而后起身提起古银长剑的剑柄,轻轻振去其上的血。
“总有一天,会是你的协力或者你的告知,真正地将他推向毁灭,你是【承受】,你无可推卸,”她说,“不过这也难免——毕竟外来的我,还没办法真正干涉此世的权柄,哪怕只是权柄进一步分裂成的根源。”
莎芙瑞娜怔怔地看着那痕白色的袍角靠到近前,似乎听懂了,但又似乎仍旧残存着不解。
“或许随着时间推移会有所改变,但那并非是我所能见,”白发女人在她身旁俯身,冰冷到和人类又或者凶兽的人形真的只有形似的手指,抹去了一点她面上沾染的血。
“很快秩序就会发生更替——那之后根源就将永远只是根源,无法再向上与权柄联结,”她轻声说,“不必亲身感受这一点,不必在永暗中清醒地感受自身随同旧秩序一道陨灭……是你们的特权。”
莎芙瑞娜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对她的意指影绰理解。
而她并不解释,她只是起身向她轻微地笑了下,如同月下的白昙静绽,又如花芽冲破林间雪,缠绕着宝石藤蔓的古银长剑剑尖在她额上轻点。
“晚安,”她说,“再也不见。”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莎芙瑞娜的知觉迎来了又一次的远离与暗灭,与之一并到来的还有强烈的困倦。
坠入深梦的前最清醒的一瞬里她想起少女,想起已经再没有凶兽能陪在她的身边,又想起虚无,虚无还未被解决,而“陨星”似乎要永久被囚困于中庭,她想起那把果实与藤蔓织缠成的金色的剑,斑驳的凝集装点其间。
但她已经无法再做什么了,她只能缓缓地、缓缓地沉入深梦之间,只能希求他们能在长梦中的某处,再度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