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离殇  第六百二十一章:作别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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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六名凶兽的身影在莎芙瑞娜受赠的视野中消失不见,黑发的凶兽才带着她转向来时的方向,领她回去先前的地点,“猎犬”与迷蛾还留在那边。
    两人一路上不发一言,黑发的凶兽是已无话可说,而莎芙瑞娜则有些恍惚,有些难以形容描述的不真切。
    她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难以理解这一切的一切是如何突然坠入了现在的局面,以往面对的种种再不可解的绝境,却总也有办法去应对、去挽回一切。
    但是这一次不同,眼前的一切未来的一切,方方面面都是她前所未见,她空活百年,却好像直至此时,才真正开始面对世界、面对命运毫无规律不加掩饰地暴露给所有生灵的残酷恶意的那一面。
    这一路纵有视野也依然走得跌跌撞撞,在这种不间断的颠簸之中,她逐渐意识到此前的平顺,此前的转圜,或许一直都是因为有命运……或说是秩序,站在他们这边。
    而现在……她抬起头来向着正上方的天空看了一眼,然而什么也没有觉察到,也什么都没有看见,随后她又低下头来看向自己的右手,这才意识到那枚镂空的黑曜石戒指,从她醒来的时候、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
    她闭了闭眼,本也没有多少抬起力气的右手随之垂落回身边。
    命运和秩序已然退却,正如光元素退离密林之间。
    他们只是联通了部分的【命运】,本质上依然和其他的凶兽没有根本性的区别,和此前死去的、即将死去的、挣扎着求存的那些凶兽,以及更多的朝生暮死的生灵,也一样没有区别。
    她跌跌撞撞地向前,也只能跌跌撞撞地向前。
    ——直至身侧人的手忽然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向后猛拉一截。
    莎芙瑞娜十分勉强才稳住了身形,松口气后才疑惑地向身边的长兄投去视线,她记得很清楚,在被长兄拉拽之前她的步伐还算稳定,行进路线上的坑洼或是凸起也没见有多明显。
    然而长兄并没有做出详解,甚至没有向她投去视线,他的手死死地锢住她的肩膀,他的视线直直向前。
    莎芙瑞娜后知后觉地顺着长兄的视线看了过去,才发现自己先前一直专心看路,没发现他们已经离来时那片休憩的洼地不远,由那粒光元素晶石点燃的火焰,已经影影绰绰地从高草灌丛背后透出一点。
    然而长兄锢住她肩膀的力气并未因此松缓哪怕一点,反而比之先前还加重了好些,于莎芙瑞娜而言疼痛反是其次,不解更重一点,于是她向长兄所在的方向稍微挪动了几步,以免高草灌丛遮挡视线。
    那之后看见的景象,她漫长的余生都不可能忘却。
    先前瑟瑟发抖还要强撑着自诩年长送她蜂蜜糖的迷蛾,此刻正倒在唯一能照亮这深黯永夜的火堆旁边,她的双眼已经失去神采,她的身上已经看不见那些延伸出去的不断变化的“线”,可她的口鼻之中仍在不断涌出尚未凝固的色泽暗沉的血,粘稠的血液蔓过她的唇角颊边,在她亚麻色的发丝间如溪流沿着山谷蜿蜒。
    她并非是独自一人守在那团暗淡的火焰旁边,有个人正站在她的身边,而那个人的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影子凝成的长枪,而长枪的另一头,正扎在迷蛾的左胸口,或说是更下方的心脏里面。
    影枪上缠绕着漆黑的棘刺,每次向外拔的时候迷蛾的身体便会被毫无生气地带动一点,而持枪的那个人似是全无所觉,甚至多少显得有些享受这一切,他漫不经心地将影枪一点一点地往外拔,注视着因寄宿着“根源”而远比凶兽身体更凝实坚硬的心脏被拉拽着一点点破开胸口,最终滚落在她自己的胸前。
    那个人像是觉得麻烦似的“啧”了一声,随后便弯腰俯身去捡,迷蛾的心脏像是用一块色泽暗沉的琥珀琢就,被血液浸满的时候,旁边将熄未熄的火光跳荡着辉映其间,与商队售卖的、她先前交给自己的蜂蜜糖块并无区别。
    那人捡起她浸满鲜血的心脏后,还放在掌心掂了几掂,随后并无半点迟疑地将之递到了嘴边,咯吱咯吱咀嚼着它的样子,也和那些会刻意抓起一把蜂蜜糖丢进嘴里毫不留情嚼碎的半大小孩没什么区别。
    莎芙瑞娜近乎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仿佛分生成了截然相反的两边,其中一边的她立刻就要不顾自己的情况冲上前,想要捏碎那把影枪夺回那颗心脏,将它安回它该在的地方,最后再把她胸口的伤治疗完全,而另一边的她就如同现在一样呆呆地站在这里,从根本上就没有觉得自己理解了眼前的一切。
    直至那人将心脏吞食殆尽不留半点后,长兄锢着她肩膀的手的力气再度加重了一层,莎芙瑞娜才像是一下惊醒,立即就要冲向那团渐熄的火光旁边。
    然而长兄手上的力气更重一层,再度把她扯回了原点,随后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口鼻,原本锢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则挪到腰间,向后一推就把她接进怀中,在林中无声地几个起落之后,就与那团火光和那滩鲜血拉开了极远。
    莎芙瑞娜越过长兄的肩头看向原本的方向,但那已经过于遥远,遥远到纵使有被赠予的额外的视觉,那点暗淡的火光也已再瞥不见一星半点。
    她以为自己还会流泪,可她的眼角却干涸一片,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难以理解,同时又隐约觉得这样的景象,她以后一定还会一遍又一遍地看见。
    ……为什么?
    不知多久之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就这么逸散于风间。
    
    这一次的落地之后,长兄把她放回地面,伸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却只碰触到干涩一片。
    他的指尖因此顿住,好半天之后挪向了她的耳边,转将一绺不甚规整的白发轻轻捋去了她的耳后。
    他想获取第四“根源”藉此真正执权,他低沉的声音传至莎芙瑞娜的耳边,而他现在,已经获得了一直未能得到的第三“根源”。
    莎芙瑞娜有些恍惚地回想迷蛾所联结的根源,最终确认应是【暗影】和【隐匿】这两重,其中【暗影】和“猎犬”自身的已有根源重叠,【隐匿】也与他原有的另外两重并不冲突,确能不受太多阻碍地融入他的既有“根源”。
    ……他做得到吗?莎芙瑞娜的潜意识对这个目的并不如何意外,但又从来没认为过他会真的试图付诸实践。
    她到底联结着三重完整的、最合适的“根源”,也曾真正承载过最接近完整的命运与权柄,在这尚还脆弱的肉与血之间。
    她知道更进一步有多难,也知道这条对他们而言唯有的向上的道路从一开始就被封绝,更知道即便“猎犬”获得了迷蛾的“根源”也依然还差得很远。
    联通三重“根源”的凶兽足有十几个之多,却依然没有几个能真正站在噬潮的面前。
    而若甚至没有噬潮的水准,何谈联通第四“根源”?甚至就连噬潮,也只是被评价为“相较剩下的凶兽更有希望一点”。
    长兄果然摇了摇头,以示否决。
    但着不代表他就会放弃对余下的【命运】的图谋,他说,也不代表他不会倒向虚无那边。
    莎芙瑞娜怔怔地向他投去视线,他说的话,她仿佛理解了,又仿佛没有理解。
    ——毕竟在虚无被真正驱逐之前将没有任何生灵能得到完整的权柄的这一现状,也只是落定于一句话之间。
    长兄轻轻的提醒声,就这么响在耳边,消弭林间。
    莎芙瑞娜抬起头来看向他,可是不知道是因为林间昏晦还是长兄确实高出了她不少,纵使有额上流转着微薄白光的眼纹,也依然只能影绰看清他的下半张脸。
    所以至少这一刻,或者说是也只有这一刻,所有凶兽与德兰,面对着的终点同等遥远。
    这或许是联通着【命运】的他们,在漫长岁月流淌成的长河里,为数不多的能够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一瞬间。
    长兄再度伸手到她颈边,将她夹进衣领的一点碎发缓缓梳理出来,做完这些后伸手轻轻触上莎芙瑞娜的脸侧,依旧有着某种有别于人类也有别于不少凶兽的泛冷的温度,其间传来极细微极细微的颤意,对于凶兽而言也堪称微不可见。
    莎芙瑞娜看他半晌,而后稍稍偏头贴上他的掌心,轻轻闭眼。
    突然失去所有光明,秩序命运尽皆退避,谁也不知道下一瞬会有凶兽还是有德兰出现的、绝不能称之为安全的密林之间,莎芙瑞娜却感受到了一种安宁——一种在漫长的计划外的旅途终于结束之后回到家里,终于能够躺倒休息,不必再怀抱任何戒备也不必考虑明天后天的安宁。
    这种极致的昏暗,这种对外部环境知查的有限,令她久违地回忆起百年前被猎人挖开之前的那个狐狸巢穴。
    假如没有那个猎人,假如没有“猎犬”,假如没有少女,假如没有这后来的一切的一切……
    那她也只该是一只狐狸,一只普普通通,至多只是毛色有些稀奇的狐狸,在开花或者覆雪的原野上追逐兔子和雉鸡,奔跑过差不多十个春天。
    十个对如今的她而言不值一提、甚至都未必能够留下印象的春天。
    她像是忽然就理解了,理解了这一切是为什么会发展到今天。
    经由那只手传递而来的颤意,因此而鲜明了一个瞬间。
    那一瞬间之后,那只手抽离了她的脸侧,她并未因此睁眼,却仍能感受到长兄和她之间的距离,稍微拉开了一点。
    从今往后,你要真正地为你的选择和立场负责了,长兄转过身去,面向林间不可知的昏晦和遥远。
    之后再碰到的任何存在,包括我在内,就算还会和你拥有短时的相同的利益,也不再可能和你在最根底里立场一致,他轻声说,你终将真正地面对这个世界。
    一声草叶被踏过的轻响,莎芙瑞娜同时睁眼,可无论她的灵觉还是额间泛光的白色的“眼”,长兄的身影、行踪还有气息,都已经全然断绝。
    她安静地在林间又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转向了与长兄最后朝向完全相反的方向,稍微有些步伐不稳地继续向前。
    ——直至额间的“眼”在轻轻闪动之后消失不见,直至她的眼前她的感知,归于暗灭。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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