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离殇 第六百二十章:未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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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形容的异常的夜色突兀降至林中,饶是联通着【命运】的凶兽也从中觉察到了某种危险,似乎有什么无法确切看到确切捉摸的东西,随着那夜色的降临一并滑向了无可逆转的深渊。
只是这样一点反应的时间里,上空垂落的夜幕就已将他们置身的密林从白昼引向了黄昏,又从黯淡的深蓝彻底堕入极夜的永暗,视觉到此已经全然失效,莎芙瑞娜耳边依然能够听见先前熬煮鱼汤的火堆里传来轻微的噼啪声响,也感受得到火堆带来的温暖仍在蔓延,但是她看不见——火焰的光亮、近在咫尺的长兄的身影甚至是自己的手脚,她全部都无法看见。
如果不是她还能探查出自己的身体情况,骤然面对这样的境况,她会更倾向她是突然失去了视觉。
好在灵觉依然能够奏效,虽说因为她的虚弱,灵觉的反馈已从以前的更胜视觉的清晰减弱成了某种直觉,但很巧作为自动物脱胎的凶兽,她长于依赖直觉。
她转头望向兄长所在的方向,犹疑着想要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长兄却先于她开口,说,这是权柄损毁所导致的异常,而非是正常的黑夜。
这让莎芙瑞娜一下愣住——就算是他们这样在一众凶兽中实力居于顶尖的存在,所联通的也只是“根源”。
是这段时间的混战中有哪名凶兽成功获得了第四“根源”并将其统合成真正的权柄了吗?可【命运】理当是无法被忽视的必然的第四“根源”,而真正想要完整获取【命运】就必要战胜的联通着【命运】的四名凶兽之中,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就在眼前。
还是说……
莎芙瑞娜微微睁大了眼,某种难以忽略且确实存在的可能令一种难以确切描述的恐惧在她的心底蔓延,她摸索着挣扎着就要起身,她必须要确认,她不能就这么闭着眼睛捂住耳朵就视作不见——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头,将本就身形不稳的她按回了倒木之间,另一手则从他自己的耳边摸了一个豆粒大小的装饰部件扔进了虽然无法目视但仍在燃烧着的火堆之间,随后视野里一点昏晦的灰白影绰浮现,几次呼吸的时间就蜕化成一团不稳的灰败的白焰,不时有丝缕状的黑色雾气闪烁其间,而每闪烁一次,那团白焰就难免要黯淡一些。
出问题的是光的权柄,长兄的声音沉沉响在耳边,如果被损毁的是命运,那么造成的异象也不会只有这么一点。
莎芙瑞娜被他按着坐在倒木上,闻言一时有些怔愣,同时试图去从这个与光相关的权柄去推断受此影响的凶兽会是哪些,可惜她翻遍记忆,现有的凶兽之中似乎也没有哪位联通着与光相关的“根源”,若论以前那倒是有过,但后来——
草叶被践踏的声音倏忽响起,相距不远,细听之下不是一声,第一声干脆利落,第二声却像是落地后没站稳般,从窸窸窣窣的声响可以想见附近的草植因此倒伏了一片,莎芙瑞娜与黑发的凶兽齐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去视线,就看见距离那团越发黯淡着的白焰七八步开外的地方,一袭白色的衣袍隐隐浮现,而紧靠着那人旁边还站着一个更矮小更纤细的十几岁的少女,灰败火光中几近失色的亚麻色长卷发凌乱狼狈地披散身前,身上仍是在南庭贵族少女身上会见到的纱衣长裙,还有披挂在外的黄金宝石精雕细琢成的华美装饰链。
如果不是她额上那对小刷子一般的触角,任谁一眼看去都会以为那只是一位备受宠爱的南庭贵族家的小姐,与魔物与凶兽这样的词语向来无缘。
但是凶兽们认出同类依靠的并非是视觉,“陨星”或说是德兰想必也并不在意这一点,所以她此刻抱着双臂瑟瑟发抖站立不稳地出现在此间,似乎也是一种难以避免的局面,身后抓着她肩膀的白袍白发的年轻人则是向前不轻不重地那么一推,少女,或说是前些日子才和莎芙瑞娜见过面的迷蛾就那么踉踉跄跄地被推到了她和长兄所在的洼地之间。
黑发的凶兽上前几步将她接下又递往更后面的莎芙瑞娜所在的倒木边,自己则更进几步去到年轻人的面前,倒木上的莎芙瑞娜费力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失魂落魄的迷蛾留下了一个能够坐下的位置,又朝不远处越发黯淡的火焰里注入了不少魔力令其尽可能更明亮一些,可惜中庭的光元素基本没有剩下,所以效力有限。
熟悉的魔力特征终究令自顾自恐惧的迷蛾抬起头来朝她看了一眼,同样想起了先前南庭所见的她自觉是自己更年长一些,当即挺直腰背露出一个即便在这样黯淡的光线环境下也看得出僵硬的笑容,在身上翻找一气后翻出一小块被油纸包好的东西递给她,说不要害怕,吃点甜的感觉会好一点。
那个大小和包装的方式是莎芙瑞娜所熟悉的,正是商队会售卖的蜂蜜糖,南庭潮湿多雨气候炎热,因质硬而不易变质的蜂蜜糖是最适合小孩子的外来甜点。
莎芙瑞娜注视着那枚小小的糖块,终是没有戳破自己才是更年长的一方以及从对方微微发颤的手来看明显是她更害怕一点,她接过糖块撕开包装露出切割成方形的琥珀色的糖块含入口中,熟悉的甜味化成**,落进喉中,溢出视线。
迷蛾张开手臂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在她背后拍了又拍,用微微发颤的声音说吃完了这最后一块糖,所有的恐惧所有的难过都会消失不见。
噙着糖块的莎芙瑞娜没说话,只是缓慢而用力地在她的怀中点了点头,这边安静下来只有心跳声回荡在彼此之间,另一边的谈话声便也自然而然传至此间。
黑发的凶兽正在询问年轻人准备怎么收场,他们造成了这样的场面,德兰的追究报复只在于时间。
年轻人什么也没说,长兄稍微提高嗓音质问难道开始的时候就没谁考虑到过这一点?年轻人却依旧不发一言。
长兄在长久沉默后长长叹气,掠过这个话题转问既然迷蛾就这么被带了来,就说明幽龙和蚀血也站在同一边?
年轻人这次终于有了反应,虽然也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后就向这边的迷蛾和莎芙瑞娜投来了视线,片刻后才说迷蛾太过年轻,长到现在也一直生活在幽龙和蚀血的羽翼下面,她并未做错过什么事,没伤害过人类也没跟凶兽起过争执,如果德兰强行把她留在中庭,那她迟早会丧命其他凶兽甚至是兽王的手中,无论是为“根源”还是单纯地去除威胁,而幽龙和蚀血都不可能坐视这一点。
黑发的凶兽似乎更生气了,直说现在可好,迷蛾跟幽龙和蚀血有关对任何一名凶兽都不是秘密,别到时候没死在其他凶兽兽王手里,反而先被德兰所灭。
他突然止住了声音,而年轻人再度静默不言。
只听得长兄忽地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才像是强行压抑着什么确认道:你——
我该走了。年轻人突兀出言,最后的最后又往莎芙瑞娜这里投来视线,末了轻轻一笑。
莎瑞就拜托你了。
没人说话,觉出某种意味的莎芙瑞娜从迷蛾的怀抱里缓缓抬起头来,正和年轻人隔过昏晦的火光对上视线。
年轻人那双淡色的、映照着林间跳荡着的黯淡的火焰的眼睛轻轻漫出笑意,那笑意之后似乎有着无限的温柔和留恋,但也只是一瞬,一瞬之后,年轻人朝着隔过火堆的另一个方向转过了头。
你呢?年轻人问道,要不要一起走?
依旧抱着莎芙瑞娜的迷蛾整个人颤了一下,莎芙瑞娜顺着年轻人的视线一样转过头,就见另一个方向上,比长兄和年轻人,比她和迷蛾距离火堆都要远的地方,“猎犬”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头发衣物都多少凌乱,颊边还有一道新鲜的血口。
不必了,“猎犬”冷声说,只要是她会期望我做的事,任何一件都和我再没半点关联。
半晌无言。
是吗?不知多久后,年轻人才轻飘飘地笑了这样一声,随后没再说什么,草木摩挲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莎芙瑞娜收回视线,却只看到了年轻人的背影已经走到了昏晦火光所能触及的边缘,只要再向前,就再也看不到了。
莎芙瑞娜久久地凝视着那道背影,忽觉遍身颤意蔓延。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刚刚那视线交汇的一眼,或许是因为那道越发黯淡的白影选择了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向永暗之间,或许是长久以来一种存在的预感倏然强烈。
她挣开迷蛾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前,先是走,再是跑,无论多么狼狈,不论有多少原本都碰不到她衣角的枝条荆棘毫不留情地划开她的手脚和脸,她都认准了那道渐行消隐的背影,不顾一切。
——那不该是最后一面。
离开火光映照的范围后视觉再度失效,她只能以灵觉去感知周围的一切,可虚弱状态下被削弱过的灵觉到底不如视觉,何况有些起落所致的磕绊即使她提前有所知觉,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无法再像平常那样轻松避免。
她最终还是用尽了力气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夜色深浸的密林之间。
深黯一片的林间没有光源,浓密的植被在她的感知里投出斑驳昏花的一片,而她磕绊追逐的那道背影早已不见。
继续追该去哪里?往回走又要向哪边?她的感知里一切都那么陌生,却又因与其他方向的种种毫无分别而熟悉得让人不想再看见,她想抓住什么起身,却只抓住了一把棘刺,凶兽的血液溅落到的地方,霎时间枯萎一片。
她怔怔地坐在黑暗里,她闻得见腥锈的气味,却看不见掌心的血,她听得见耳边有草植因腐蚀而不断枯萎死去的声响,她“看”见“眼”前斑驳杂乱的色彩忽地缺损了一大片。
她想,或许她可以用她的血。
她这样想了,也这么做了,锋利的薄冰在掌间凝结,她想只要她在沿途留下血液,那枯萎的痕迹就能为她指明方向,即便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总能知道自己的来处,知道自己先前有没有已经路过此间。
只是那片薄冰终究没来得及刺进已经受伤的掌心,一股清润的凉意便忽地落进她的额间,那个瞬间她像是在自身的视觉和灵觉之外额外又生出了一种知觉,在这新生的知觉里所有的感官异常清晰却又织拧一片,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来自凉意触及的额间,来自一枚白光勾勒的“眼”。
这是……【感知】?不,不对,她曾接触过冬熊遗下的那两重“根源”,哪怕只有短暂的时间,也已经足够她知道仅是【感知】无法做到这点,既像是【感知】却又比【感知】更强大更全面,在她所知的根源之中仅有【观测】——正如长兄的【光阴】,也比【时间】更恒久更全面——
她蓦地抬起头来,正看见七八步开外的地方,年轻人不知何时又已经重新出现,神情温和,悲伤难掩。
她丢开手里的那片薄冰,用尽全身的力气跌跌撞撞向前,最终被又往前赶了几步的年轻人堪堪架住,才没再度摔回地面。
你不该追来这边。
年轻人轻轻开口,声音轻缓平静,不含斥责,也不见焦急半点。
莎芙瑞娜只是拼命地摇着头,她想不出任何理由能把年轻人留在此间,只能胡乱地承诺,说她会找到跨越被封闭的边境的办法,她在这方面从不受限——
然而年轻人只是捧起她的脸,半强迫地让她看向自己,也看向自己的双眼。
莎芙瑞娜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后,再度模糊了视线。
那些“线”……她能看到那些从对方身上延伸出去的“线”,而那毫无疑问来自于自己额上那枚新生的白光勾勒的“眼”,而在那只“眼”的视野里,那些“线”已零零落落,仅存的数根不是在持续的崩散萎谢,就是已经失去所有可能的光彩,消融于深黯之间。
这就是终点。
她像是不想承认般继续摇头,绞尽脑汁思索自己所知所学的手段里有没有任何的可能来改变这一切,她伸手抓住年轻人的手腕,却因为没有多少力气,几乎只能搭在上面。
你不该追来这边。
年轻人的声音再度响在耳边,同时原本捧住她脸的双手落向她的双肩,而后刻意地将她拉远了一点。
莎芙瑞娜试图去对抗这股力量,但她甚至都没办法保证自己的双手能一直抓住对方的手腕,刚要抬手试图再抓一遍,却忽地凝定了视线。
有了那枚发着白光的眼型纹印给予的视野,她的眼前虽不能说是明如白昼,却也不再是昏暗一片,因此在距离被拉开后,她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年轻人的身后不远。
本该昏晦一片悄无声息甚至空无一物的林间,此刻除却她和年轻人外,还有另五位存在相距不远。
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瘦削的男人有着双她早已不陌生的绿眼;而他身边站着个纤细的身影,全身上下都罩在一副不住摇曳的火焰般的漆黑的铠甲里面难分性别;一道淡薄不定,像是部分处于林间又有部分延伸向更远处的影子站在另一边,风过时摇曳的草叶距他越近,便摇晃得更缓慢一些;隔过一段距离开外的是一个魁梧的男人,他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遭的空间和脚下的地面都连成了一片,而离他不远的地方则立着一个分外窈窕的女人,生着一头仿佛蒙着层金红辉光的白金卷发以及如若鲜血的双眼,纵使面色苍白,纵使为节省力气有失行矩地倚在背后的树干上,仍是一眼得见的足以被立时夺去心神的绝艳。
而他们全部看向此间,而他们全部向她投来视线。
那些视线或悯然或莫测,或垂涎或憎厌,他们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思考着之后种种得以因此扭转的场面。
而莎芙瑞娜怔怔地看着他们,或说是从他们的身上延伸开来的“线”。
同样失去华彩,同样不住凋零着坠入深黯之间。
年轻人轻轻地松开了手,一步一步地,退向他们之间,一步一步地,越来越远。
莎芙瑞娜在原地怔怔了很久,突然反应过来了就要再度上前,五人中那名金发红眼的女子嗤笑一声挑挑眉眼,魁梧男人以掌砸拳就要上前,而后又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般,两人的脸色齐齐一变,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开了一截。
也是在此时,一阵轻风拂过,一只微微泛冷的手掌搭在了莎芙瑞娜的肩上,莎芙瑞娜仓促转头看去,正看见漆黑的长鬓如同蛇形在衣袍上蜿蜒。
年轻人和他对上视线,眼角轻轻弯出笑意,语气一如既往地柔缓轻浅。
莎瑞就拜托你了。
——从这一刻开始,直到永远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