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飞将羡章真正送进白家机关阁是第二年的仲夏。那年院外新栽的梨花树花开得繁茂，羡章乖乖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着白鹭飞走进了他日后的‘家’。
    仲夏夜的风吹落了满树的梨花……生离的滋味从不好受……
    那天寒济也打算去白家送一送章儿，也正因为去了这么一趟，恰巧知道了前年他们两个去天昭时的一桩旧事。那时白鹭飞一开始是受莫歇所托去天昭的，也就是说他去天昭所有的部署和安排都是早有预谋，那时他和寒济同行，并不是口头上所称的‘拜访故人’，而是意在整理天昭处白家兵力和挑拨天昭朝堂内部关系。
    寒济以为白鹭飞当日与他同行已是言和之意，并没想到只是自己自作多情，想来更是觉得可笑，何况白鹭飞在这件事上对他隐瞒颇多，全然是对待陌生人的防备和生疏，实在让人心寒！
    恰巧那日白鹭飞听说了寒济也去看章儿的消息，倒是有几分言和之意，思虑很久，回到寒家，第一次主动去找了寒济。
    但世事总不像他想的那个样子，本来是去言和的，没想到寒济第一句话就毫不客气：“白鹭飞，原来你一开始就打算去天昭挑拨他们内部的关系？”
    “啊？”白鹭飞自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说。
    “我下午去白家才知道这件事，你当真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原来一开始你就是打算好了。怪不得那日你会找我同行，原来只是顺便的事……”
    “是啊，那个时候我愿意去的确是因为同路，但是那已经是之前的事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说……”
    “够了！”寒济不知道发的什么火，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反正你从来不愿和我同行，既然如此，那也就什么都不用讲了。”
    白鹭飞见他如此说法也是生气：“寒济！你没必要突然针对此事吧！我的确对你有很多隐瞒，但说到底，那都是我们白家的事，与你无关！”
    “既然你们白家都与我无关，那你今日就不该站在这！”他们两个素来如此，旁人听见了这吵闹声也是见怪不怪，或许起因只是很小一件事，但不论他们说些什么，最后总能不欢而散。
    “是我要在这的吗？寒济，若不是婚约，我该恨你，该与你从不往来！”
    寒济突然抓住他的手，前所未有得认真得盯着他看：“那我若是说我喜欢你呢？我若是说，这婚约我要定了呢？”
    白鹭飞还是生气：“你说这种话戏耍我有意思？”
    “我从来没有戏耍过你！”脱口而出。
    白鹭飞盯着他，眼睛有些发涩：“你当真从来戏耍过我没有吗……”
    理亏的话到最后总会变成争执，转身往外走时，‘砰——’得一声将两人都吓了一跳。他们这才看见那个已经变成碎片掉在地上的瓷瓶，那是白鹭飞少年时送寒济的那一瓶。
    “不值钱的瓶子，碎了就碎了……”白鹭飞轻笑。
    “是啊，并不值钱。”寒济重复了一遍。
    “你看，其实我们两不相欠，就连瓶子也只是为了还你送的面具钱，两个都不值钱，刚好相抵。”白鹭飞早已不知自己这话的含义，他也许想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说，但至少，寒济听懂了。
    “两不相欠？不对，还欠一个婚约……”
    他们争吵从来就是不欢而散，这次，是个例外……
    室内缥缈着熏香的白烟，梨花随着风越过这隔了的一墙，翻进院落，也落在了这件屋子里。一室的风景，那是见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雨；那是轻寒轻暖宜人的夜，云天半阴半晴的日暮；窗外东风平和静穆，绿水中倒映着岸边台榭，秋千影随水波荡漾不伍……
    白色的衣衫不是被风吹起的，脱落的紫袍也静静躺在地上。一时间有些天璇地转，如同云间花海，梨花的香气是真实的，只是身旁的人不太真切，白鹭飞也会想寒济是真的好看，那一双眼睛，像是星辰浩海，换成谁都要迷失在这浩海里。
    找到了借口，内心的情愫便不可抑制，相互感染的温暖更像是夜间蒸腾燃烧的火，那些起伏动荡，那些声不成调，还有随风落入的白梨花香都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花瓣半掩着裸露在外的肌肤，这时便觉得锦被都有些多余，倒是这样的活色生香最是腻人。
    寒济看着他，一手轻轻覆在他的唇边，不让他说任何话，唯有那细碎的语调偶尔从指缝透出，既是忍耐也是委屈，委屈这一室的白梨花失了雅致。
    “你且放心，失了雅致的梨花还有的是风情……”寒济在他耳边轻喃了这么一句。
    白鹭飞泄了力，就也由着他了，横竖夏日的云雨多是随性，只当不在意罢了。
    不知是谁说，夏日应当酣醉一场。
    是该有一场酣醉，如诗词所提，酣醉中，衣襟沽惹着片片落花、点点飞絮……
    人间是梨花的梦，九重天上也有梨，那是曾经种在狴犴殿前的一棵梨树。
    彼时他们是神，习惯了俯看众生，习惯了云海翻覆；看惯了惊涛骇浪，看惯了日夜晨昏；体验过生离死别，体验过人情冷暖——到最后趋于淡薄自处，趋于超凡脱俗，趋于大彻大悟，那是他们生来就是神。但也有一种神，早已脱俗但还是不能免俗，他们向往众生的酸甜苦辣，向往人世的悲欢离愁，他们没有办法把自己摆在旁观者位置，也没有办法想得透彻，所以他们觉得当人好，然而于神而言，这种想法荒谬且可笑。
    龙生九子，九子为神为兽，即便是有几世为人，到底也还是不老不死的存在，因为他们终究是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的，人间的花花世界不应该动摇他们，人情的冷暖也不应该动摇他们，他们不是不可以有七情六欲，只是不可以跟凡人纠缠，因为不相配。万物平等，神对人从来就不是贬低，但不相配是事实，好比普通人讲究门当户对，若是没有永生许不了来世，拿什么资格和神纠缠，想通这点很多事情就简单很多。
    所以囚牛说嘲风是他们当中最聪明的一个，因为他想得透，哪怕是去历劫他也只是玩玩，从来不浪费任何真感情在任何人身上，狻猊除外。只有嘲风和狻猊，是永世都逃不开的纠缠。
    嘲风一直觉得，第一世他和狻猊不该成同胞兄弟，此后再有种种纠缠，那大约是他的不甘。
    第一世那两个孩子不应该活下来的，至少白鹭飞曾经是这么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