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莫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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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措虽是顶着公事的名号,事实上却更像是休憩。每日出门盘问盘问,一连几日在女巫的家门口踌躇许久,也未下定决心敲门。巷子中的人大多换了新面孔,旧的或是远迁异乡,或是眠于地下,总而言之,没有几个熟人。于是,邓殆理所应当的成为了来往频繁的邻里。
莫措有点后悔前些时日表现出的友好。邓殆没有变,还是和以前一样缠人。清早定会不请自来,破坏莫措的美梦,实在忍受不了她灼热的目光时,莫措会像小时候一样,拽起鞋子直往声源的脸上砸,毫不怜香惜玉。但毕竟是大人了,莫措意识到过分后,会不自在地客气一会儿,然后脾气复发。纵然是对他一往情深的邓殆,也不会头昏脑胀到夸他温柔。
其实,谁都没有变,只是邓殆不再是孩童了,她有了自己的那份心事。
打打闹闹的日子过了大半,莫措破案无果,启程回京那天正逢重阳。
“莫措。”没有重复清晨的必然剧情,邓殆推开他家的门,轻轻地唤。
“有事?”莫措刚醒,一挑眉,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邓殆匆匆抬头扫了他一眼,低头不语。待到莫措不耐烦时,竟一声不吭撒腿就跑。
莫措心中一跳,顾不得乱糟糟的头发,抓过一件单衣追了上去。
风鼓动起邓殆素白的衣衫,墨发乱舞,风姿动人。邓殆奔跑着,莫措追着,耳边只有呼啸的声音,眼前只有她的身影。他自认看多了达官贵人,富家小姐,什么珠翠罗绮没见过,今日,却莫名被衣袂飞扬的背影晃了神。从未喘息过的心跳第一次混乱了。
时光倒了一个轮回,他重复着邓殆十多年来的动作——追逐。
莫措紧盯着邓殆,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青梅竹马,所以对她现在的举动一头雾水。邓殆正蹲在花丛中,一朵一朵野花挑的仔细,毛茸茸的阳光洒了一身,万般美好。她收敛了气焰,皮肤被衬得苍白,显露出几分忧伤。
邓殆捧着一束野花,走上一个荒芜的山丘。莫措走进了些,在张牙舞爪的野草中看到了一块墓碑。他料想这几天都没见着邓殆的老爹,那么,八九不离十了。果然,邓殆弯身奋力拔了杂草,摆上花,掏出几摞纸钱,只说了句“爹爹”,便哽咽起来。
莫措是个不会心疼的人。否则,他就不会在邓殆摔倒时挖苦嘲讽,不会在她哭得一塌糊涂时恶言恶语,不会在她失去了父亲时,将她淡忘。但这一次,要弥补以前的所有似的,莫措只觉得心颤抖的厉害,酸涩翻江倒海地涌来。曾让他厌恶的眼泪,此刻尖锐了起来,一下一下扎得他煎熬难忍。他想冲上去训斥她,粗暴地擦掉她的眼泪,但一想到邓殆家里摇晃的木椅,想到记忆里她模糊的笑容,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莫措也许不会明白,对这个人的疼惜,从那时候,甚至更早以前就开始了。
他想上去安慰,却硬生生止住了步子,任那单薄的肩膀猛烈地颤动。还能说什么呢?莫措从来不懂得如何安慰他的青梅竹马。
在莫措的印象里,邓殆是很快乐的。十多年,一切看似斗转星移,最初的,都还在。可越接近莫措回京之日,邓殆的笑容就越少。莫措常常看到她兀自发呆——对着一切属于自己的东西。莫措常有一种错觉,邓殆好像马上就要生离死别,恨不得把它们都刻进心里一样。
回京的日程不能耽搁。
但是——
莫措望着巷子尽头迎风而立的人影,被那鲜艳的颜色迷了眼。石墙边,衣角轻擦而过,赫然是红艳的嫁衣。明明是喜庆的颜色,穿在邓殆消瘦的身形上,裹着的轮廓有些羸弱,她面上血色难觅,不知怎的,凄凄艾艾的,揪得人心头发疼。莫措眉头紧锁,不知道邓殆究竟着了什么魔道,奇怪的不像她。想要询问,舌头却莫名僵硬,无奈只好将担心与疑惑咽下。莫措走至邓殆跟前,撞进她好似平静的眸子,静默了一会儿,终是没能说出道别的话。
于是。擦肩而过。
如果,如果真的有如果的话,莫措会不会知道,那双眸子里浸染了多少伤痛与无悔?可他只是被屋檐上的光芒刺了眼,低了眉,时间缱绻里,两人衣袂纠缠纷飞。莫措以为,未来很长,所以走得潇洒。
苍穹看尽人世分合,巷口的两人沧海一粟,在爱情的千年绝唱里微不足道。莫措没有看到,邓殆在擦肩的那一瞬间泪如断珠,一滴一滴打在大红嫁衣上,朵朵晕开,泪丝缠绵。她娇艳似火,唇畔轻颤,出口的呢喃随风而逝——
我愿和你安于尘世。
莫措再也不会听到了,他堙没在远方的雾霭里,身后的县城依旧繁华。
离别后不久,莫措又头疼的出现在了巷子口,原因是县令上书说事情愈演愈烈,又有一个女孩失踪,他领命再次前往。
莫措没有下访县令,而是直直地朝巷子里邓殆的家走去。一来是对前些日子很不对劲的邓殆有些担心,二来,他总觉得有些心慌,离那屋子越近,周遭沉闷的感觉就越浓烈。他几乎是踹门而入,然而迎接他的只有漂浮的灰尘,屋里空无一人。莫措刹那间心乱如麻,只能不断安慰自己邓殆只是出去了,她很快就会回来。可他等到的却是县令挂着谄媚的笑告诉他,失踪的女孩就住在这里。
莫措不知自己是如何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门的。他只觉得天转地旋,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记忆好像被扯断了,一片空白。莫措依稀记得,他推开了女巫的家门。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暖意。过了片刻,突然响起一个童音,“你是来交换的吗?”接着眼前便浮现出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样貌俊俏。莫措不做声,狠狠地瞪着眼前陌生的面孔,恨不得穿透这个血肉,寻觅她的踪迹。女孩又问了一遍,“你是来交换的吗?”
“不是。”莫措高声打断她,“我问你,邓殆在哪里?”
“邓殆?”女孩歪着头,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我找找,等着啊。”说完,她从黑暗里吃力地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翻找起来,那本书上分明写着“冥谱”二字。
“找到了!”女孩眼睛快速扫过,在一个名字处停了下来,“委婉点说呢,她驾鹤西去了,土一点说呢,她翘辫子了。”
死一般的寂冷。
女孩见莫措不说话,只道他没明白,嘀咕着,“她来找过我,希望我帮她实现一个愿望。你知道她的心上人吗?好像叫什么措,对对对,莫措。那男人也真不像话,可怜邓殆姐姐要拿五十年阳寿去换一场爱。”说到这儿,女孩忽然停顿了一下,惊叫起来,“完了,我弄错了!”她执着朱砂笔,盯着“邓殆”两个字上的圈圈似是很苦恼。
“天哪,邓殆姐姐白死了,给我全部阳寿的不应该是她。”女孩抿起嘴,甚是懊悔,过了一会儿,她自言自语道,“没关系,没关系,那就让她再投一次胎吧。”说完拿笔一挥,在名字上打了一个勾。
女孩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不过,她的愿望已经实现啦,你爱上她了,不是吗?”
莫措原本抱着的一丝侥幸都破灭了,他什么都没说,安静地走出了屋子,外面没有阳光,石墙的阴影很重很重。巷口空荡荡的,但莫措一眼瞧去,竟还能看到红艳的身影迎风而立。之前被淡忘的都一一记起来了,邓殆笑起来时微挑的眼角,邓殆张大嘴巴吃惊的模样,邓殆采花时素手拈花的剪影。这些莫措自以为不在乎的,突然无比清晰,蜂拥而至,堵得胸口发闷。
莫措不是一个好男人,他不会疼人,不会安慰,不会说话。甚至到了这时还不敢承认深藏的爱意,一次放下执拗的坦然真的那么难吗?
有时候莫措独自悔恨着,会流下与邓殆似曾相识的泪来。
后来呢?
后来,莫措谢绝了皇上的挽留,在众人不解的议论中辞了官,回到了巷子里。他变得和那时奇怪的邓殆一样,常常凝望着一处出神,好像要把它们都刻进心里。人们的日子照样过,没有因为他的回归而发生丝毫改变,只是提起这个怪人时,会连连惋惜那被放弃的锦绣前程。他们不知道,莫措是在思念逝去的青梅竹马呀。
原本生活应该按部就班,伤痛会折磨莫措直到老去死去。但是五年后的十二月,大雪飘飞,巷子里新搬来的一户姓邓人家喜得一女孩,给孩子取名为“不黛”。这一家有喜事儿,三家来庆祝,巷子里里外外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莫措站在道贺的人群外,紧紧锁住妇人怀中安心睡着的婴孩,眼神闪烁。妇人瞧见了他,微微笑了,穿过人群将孩子放在他怀里,说是要沾点读书人的聪慧。莫措低头——还未长开的眼睛,鼻头小巧,双颊粉嘟嘟的,甚是可爱,只是眼角一点泪痣,眼缝中水波粼粼。很熟悉的模样,很像小时候的邓殆。
可惜,就算再像,又怎么样呢,两人差了一个轮回。
于是,巷子里的人惊奇地看到,五年从未有过动静的木门被一个怪人一脚踹开。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有莫措自己知道。
而人们只知道,在那以后,又一件惊悚的事发生了。那个怪人莫措,一夜白头,转瞬年华逝去,朽如老木,他日日坐在屋门口,目光追随邓不黛而去,总是笑着,笑着。
(晋江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