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措没有什么才名，却神差鬼使地考中了探花。
     先前理好的行囊都派不上用场了，不仅晕头晕脑地戴了一个官帽，上门提亲的人更是络绎不绝。莫措只觉这一切都是梦，飘飘然地浮在云端有些下不来了。
     新官驾到，烫手的山芋很多，每一件都能让他焦头烂额。渐渐的，最初的惶恐和陌生不安淡薄了，对故乡的思念全数淹没在繁琐的案牍中。时间也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京城春红夏绿了多少回，在莫措心中深深扎根的年二小姐终于如邓殆所愿，变得模糊不清了。可她自己——那些费了多少力气留下的痕迹，也消磨殆尽了。
     莫措整日在官场沉浮，过往的事，还记得多少呢？
    到底，还记得多少呢？
    
     这边莫措埋首于各色奇形怪状的事务，那边又传来了灵异惊悚的案子。说又是哪个县出现了骇人的女巫，县令不敢处置，只得上书。莫措是个不信邪的人，偏要陆路水路不远千里一探究竟，又说那地名瞅着眼熟，可不就是家乡吗。出于忧乡思乡，莫措匆忙踏上了行程。
     他在当年的渡口下了船，盘算着边走边探口风，顺便回去走一趟。毕竟，毕竟那么多年从未回过了，莫措有些伤感。
     是熟悉的渡口，却不是熟悉的撑船人。是熟悉的小路，沿途却不是熟悉的店铺。是熟悉的空气，擦肩的却不是熟悉的人。莫措就那样站在路上，富足的百姓步履匆匆，没有人体会他的落寞哀伤，也没有人驻足观望。原来，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小小的土地早已天翻地覆。
    
     “谁在前面挡路，没看到赵府的轿子吗？让开，让开！”
     “诶诶，小心。”有好心人拉了他一把，“赵老爷可金贵着嘞，看着点。”
     “赵老爷？”
     “啧，我说你看着面生，外地人吧？这不，几年前那暴发户嘛。前几日刚收了妾，就年家的二小姐，知道吧……”
     莫措神色微变，心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倒颇有些嘲弄。年少时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如今，呵，都嫁做人妇了。
     “哦，对了，请问这附近是不是，额，有个巫婆？”莫措忽然想起正事来。
     “嘶。”那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轻声说着，“这事儿闹得正起劲儿呢。那巫婆说自己能实现别人的愿望，引得好几个闺女寻她。回来时好好的，奇怪的是，愿望真的实现了……“
     “那不是好事吗？”莫措打断了他。
     “还没完呢！”那人又顿了顿，“可没过几天啊，就都变成老太婆了。”
     这时旁边又有些人凑上来，啧啧感叹着，“别提啦，多恐怖啊”
     “就是说，一夜之间，也没有人清楚是怎么回事。”
     ……
     你一句我一句下来，莫措也大概明白了，他忙问，“请问，那巫婆在哪儿啊？”
     “呦，你要去找啊？可使不得，县官老爷都不敢呢。”
     “人家说不定是帮咱们破这起案子的呢，你在这儿瞎搅和什么啊。”走过来一个妇人，推了丈夫一下，打量着莫措，笑着说，“你要找的话，不远，就在那个巷子尽头。”她指了指。
     “多谢。”
    
     莫措的家就在那巷子里，这让他脊背有些发凉。莫措这次出行只带了几个侍卫，纵使嘴上说着不怕，但心还是没底。
     正往巷子走着，忽然一个人冒冒失失地撞了过来，一时间手里抓着的藕散了一地。
     “诶，姑娘，没事吧？有没有摔着？”莫措赶忙上前将那冒失鬼扶起。
     那人乌黑的发披散下来，她仰起脸，满面怨容。但就在那一霎，两人都没有了动作。
     莫措从没想过邓殆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以这样美丽的方式。坐在地上的女孩睁大眼睛，凤眼微挑，眼角泪花点点。眉目清丽动人，波光流转间青涩尽显。
     邓殆千盼万盼，几个春秋轮回守在渡口，却没想过莫措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少时倾慕的人轮廓硬朗，眉梢张扬，眼帘轻垂，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那人关怀的神色邓殆在梦里憧憬了多少次啊，如今骨节分明的手就在眼前，却怯弱了。还未等她下定决心伸出手，莫措就已把手缩回了，面色有些尴尬。他侧转了身子，想以儿时恶劣的态度训斥，又想起两人多年未见，何况现在自己也有错，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开口。他以为邓殆会向以前那样扑过来，眉开眼笑，缠着他问东问西。但过了许久，也不见出声。莫措一转头，看见邓殆静静拾起藕，步子有少许蹒跚，急急地朝巷子里走去。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白皙的皮肤被阳光映射的红润。
     没有印证自己的假设，莫措庆幸中藏不住失落，怎么几年没见，臭婆娘就性格大变了？
    
     现在莫措心里惦记着许多事，头等大事就是回家看看。时间过了那么久，灰尘都厚厚一层了吧。正想着，就走到了家门口，可那木门是敞开的，一个身影拿着脏兮兮的抹布匆匆走出——是邓殆。莫措一把抓住她，质问，“你进我家干什么？”
     邓殆畏缩了一下，小声道，“家里太脏了，我怕你回来不高兴，想赶紧擦擦。”
     说实话，那时莫措心里是感动的，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他甩开邓殆的手，“擦好了？擦好了快走。”
     意料之外的，邓殆定定地站在那儿，凤眼忽然被泪席卷了，泪珠一滴滴急促地滑落，顺着脸庞，留下一道道泪痕。
     她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责备，“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要回来也要通个信，好让我准备饭菜。你这样一声也不吭，若不是被我撞到，是不是又想躲着我？”说到后来，声音不禁颤抖起来，“你是不是，忘，了，我——啊？我知道你，讨——嗝，厌，我，我知道，我知道，我很早就知道……”邓殆单薄的肩急剧耸动着，“那你知不知道啊，我站在渡口守了多久，你知不知道啊？凭什么啊……”
     莫措慌了，赶紧拿出帕子，伸手擦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手足无措。十几年来对这人强硬的抵制全都软了下来。对啊，凭什么，自小悉心陪伴，一心一意只向着自己，等了那么多年，就算有再大的错，也应全部赦免了吧。何况，忽略，践踏那份真挚爱意的，正是自己。
     想至此，莫措叹了一声，轻轻擦去邓殆脸上的泪，安静，没有任何厌烦之情地望着她。邓殆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显出几分可爱，她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人不是应该将自己推开，自顾自走掉的吗？怎么，怎么……
    
     两个别扭的人角色一换，立马不自在起来，邓殆忽觉之前的相处方式也挺好的，至少比现在的尴尬要强。
     莫措出于对以前的愧疚，客客气气地为邓殆脚上的小伤请来大夫，又打算请酒楼送来几样小菜。幸亏这项举动被邓殆及时制止了。她还未从震悚中回过神来，晕乎乎地给大夫瞧了腿，开了药，隐约听见莫措说什么“酒楼”，马上条件反射似的开口，“那个，不用了，不用了。就在家吃，用不着这么麻烦。”她说着说着，又觉的有些不好意思，垂下头来，两颊染红。
     又是一阵无言的寂静。
     邓殆眼神左右飘着，突然欣喜起来，“对了，我不是采了藕吗，就吃藕吧！”
     莫措一转眼就对上了邓殆神采飞扬的眸子，里面星星点点，瞬间摄人心。
    
     晚餐还冒着热气，两人各坐在对面。莫措很是拘谨，儿时火爆的脾气不知跑哪儿去了，此时被藕烫着了也不好意思大声，偷偷拧起眉头。热气对面的邓殆还是像以前那样，啥事儿也不在乎，丝毫没有拘束，大口大口甚是豪放。莫措透过那薄薄的白气，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可爱的紧。
     “对了”，莫措抬起头来，皱着眉头，“我们这条巷子里，是不是——”对上邓殆疑惑的眼神，莫措不自在地咳嗽了一下，“咳，是不是住着一个女巫？”
     只听“啪”的一声，邓殆打翻了碗。她耳根涨红，脸色却苍白起来。莫措见她敛起眉，指尖发颤，眼中好似又有水雾蒙起，以为她害怕，便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我这次回来就是为处理这件事，没有什么妖魔鬼怪的，放心。”
     可邓殆只是听着，呆愣地摇着头，神色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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