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披翠，碧绿如洗，一袭白衣行在山谷里，仿若凝成的霜雪，轻盈隽秀，不染纤尘。白衣男子行至近处，看见青城便径直走来，未言语，只是一味打量。
    青城看着这位衣炔飘飘、英朗俊逸的公子，实在想不出再哪里见过，可偏偏心底隐约有着熟悉。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她忍不住要开口询问。谁知对方却先一步开口：“可是青城？”
    “你是？”他怎么会知道，青城十分惊讶。
    “我是小白啊，一千多年前被巨鹰袭击的白蛇。”说着他比划了一下那只巨鹰。
    小白——那个与之有救命之恩，告诉她人心之妙，开启她复杂命运之旅的白蛇？——片刻之后，久远的记忆穿越千年沧桑一点点透射而来，仿佛那段美好的时光也随之在眼前浮现。她似乎看见青城山巅那株芸香草在幻化人形，似乎看见在连绵的山峦间有一抹碧色在游荡，以及那精心淬炼铃铛的欢快身影——
    见她有些呆滞，小白唤道：“青城！”
    “啊——”青城扎了一下眼睛，仿佛将灵魂从久远的回忆中抽了回来，道：“对！我记起来了，那时候是有一个小白。”她重又看了一遍面前之人，疑问：“你怎么会是小白呢？小白是条蛇，长长的，白白的，还会飞，不是你这样的。”
    小白莞尔一笑道：“你能幻化为人，难道我就不行？”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青城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怪自己犯笨。见小白如此清秀的俊容真心觉得好看，不由道：“小白，你这人形化的真好呀。”
    小白被她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笑了笑转开话题，道：“上次一别竟是千年，这些年你过的可好？”
    适才久别重逢的惊喜一时间盖过了青城的焦虑与悲伤，这会儿经小白一提，她又想起了银修，眼泪不禁流了出来。小白见状一头雾水，刚才他一眼就看出她已经不是妖了，着实吃了一惊，只是这些年人间的游历让他成熟淡定了许多，这才没有把惊异与震撼挂在脸上。要知道妖变为人是件很难的事情，不仅要有天时地利人和，更要有机缘，几千万年也许都不会出现一个，几乎成了传说，不想她竟然遇到了，想来这些年必定发生了许多事。记得千年之前的青城无忧无虑，天真自在，就像快乐的精灵，而今却似哀云笼罩，没有半分光彩。就连青城山都不复千年前的灵韵与生气。满腹的疑惑让他不由问道：“青城，在我离开之后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面对这个千年前相识的故友，青城心里涌起一阵温暖，想起过往的事情，委屈和酸楚如决堤之水奔涌而出，眼泪越流越密，一时间竟止不住了。小白见此情形不好说什么，将她扶到一旁坐了下来，抚顺着她的背心，让她不至太过激动。渐渐的青城哭声弱了下去，情绪也平复了不少，哽咽了一阵后，开始讲述这些年的事情。
    两人说了很久很久，从正午一直说到落日西斜。期间青城也问起小白的经历，自千年之前一别之后，小白便开始去人世间游历，一边修行一边感受着人世的百态。这一遭让他终于知道原来人世间并没有想象、听闻的那样美好，人间虽丰富多彩有万种风情，却也无情残酷充斥着千般丑恶，真善美之处固然妙极，可阴谋、罪恶、背叛、冷酷却也伴着毁灭。看过太多的兴衰荣辱、爱恨纠缠之后，他发觉在那个凡世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看透了这些他越发失望，决心抛却凡尘，返回故土潜心修行。返回途中途经青城山，想起多年前的救命的友人便来探望，不想这里竟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二人互诉之后是一阵沉默，仿佛不约而同感叹世事无常。小白的经历让青城心里百味杂陈，随即又释然了，人世间再复杂、矛盾、不堪又怎样，拥有这颗心是自己的选择，也是银修的成全，即便痛苦她也不后悔。忽然，她脑中冒出当年白蛇允诺：如日后遇到困难可传书到东二千里外万凤山求助。她看着若有所思的小白心道：小白知道的很多，去过人间，又有法术。若要寻找银修，有什么比找他帮助更好的呢！且如今无须传书千里，小白就在眼前。于是郑重道：“我有一事相求？”
    “当初若不是你赶走巨鹰，我不会活到今日，救命之恩，永远铭记，别说一件，就是千件万件也在所不辞，何况咱们还是朋友。何事？但说无妨。”小白一口答应，虽不知是什么事情，但看到出对青城十分重要。
    “小白，谢谢你！想让你陪我去寻找银修。”青城道。
    “定竭尽所能。”小白点点头已示安慰。
    青城的事让小白不由唏嘘，他没有想到当初随意提及的事情，竟酿出这些事情来。自己的无知竟害了她，如今他知道了、明白了——生为人拥有人心并不是一件好事，可已经晚了，许多事情都无法挽回了，只能付之一叹。
    ——
    两人没有多耽搁，次日便起身下了青城山。小白经多方打听得知散仙墨砚子长居西山华云峰，遂携青城同去。有了小白的法术相助，虽不能直接腾云驾雾，但翻山渡海亦非难事，紧紧半月世间两人就到了据青城山三万两千里的西山。相传西山有王母居住，遍地是奇珍异宝，祥禽瑞兽、琼花玉树更是多得迷人眼目。然而相传毕竟是相传，身处西山腹地的青城并未觉得这里和其他山脉有何不同。穿过茂密的山林，两人沿着羊肠小路来到了山顶，小白指着山脉西侧一座高耸入云的孤立山峰道：“那就是华云峰了。”青城望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怔怔出神，心情从未有过的复杂：那上面会有银修吗？而他师父又是否会放手呢？
    小白带着青城从主峰腰侧的石阶缓缓上行，穿过层层云雾大地被远远的抛在脚下。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一座白玉道观赫然呈现的时候，石阶才到尽头。这就是华云峰吗！银修就会在这里吗？青城环视了一遍峰顶，并未见人迹。这里十分宽阔，除却正中一座观宇，和四处散布的粗壮松柏之外便别无他物。这里没有一丝声响，出奇的静，仿若原始的世界。青城看了一眼小白，小白仿佛知道她有疑问转过头示意她稍安，之后行到观前止步。
    “万凤山小白前来拜访墨仙人，还望谅擅闯之过。”小白朝着殿内微微一礼道：
    半晌，观内传出一句淡语：“家师云游未归，请下山去吧。”
    “他什么时候回来？”青城忍不住开口。
    “兴许几日，兴许数月，兴许百年——”那个声音有些散漫，仿佛时间是最无关紧要的。
    散仙云游居无定所，哪里去找？等待又是何期？小白有些犯难，正思索，听青城道：“我要在这里等。”仿佛没有料到她这样决定，他下意识的看向她。
    青城沉默了片刻道：“多谢你一路照顾，更多谢绝处相助，以后的事情我自己可以了。此生得友如你，吾之幸也！你潜心修行去吧。”她的眼睛里刻着坚定与执着。
    “若等不到墨砚子，寻不到银修，你待怎样？”她既意已决，他就不便再留，只是心中仍是有些放心不下。
    “不会的，一定能够找到的。”青城神色略带激动，目光却从未有过的凝重。不管怎样，她一定要找到银修，她必须相信！否则这一生何以为继。
    银修之于青城不过镜花水月，然而她却无法看透。小白看着她的坚忍与执念眼中不由流露出悲悯。
    他沉默良久，之后朝她温和一笑，道：“保重！”此一别，今生恐无再见之日了，自己一旦潜心修行闭关就是几百年，身为凡人的她那时不知已转了几世？
    目送白色身影消失在云中，青城深深闭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