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渐渐漫开，把墨色的江面染成了淡青。江风裹着晨雾，像一层薄纱贴在人脸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快船破开平静的江面，船头激起的水花沾在船舷上，很快便凝结成细小的冰粒，行驶数里后，一个渡口终于在雾中显露出轮廓。
    那渡口依着崖壁修建，草寮的屋顶塌了大半，土墙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多处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混杂着碎石的夯土。青石板一级级从江面延伸到岸上，连接着宽阔的山道。岸边几棵老树的枝桠光秃秃的，连片枯叶都没有。枝梢挂着未散的晨雾，风一吹便慢悠悠地晃，透着几分荒寂，倒像是被世人遗忘了许久的角落。
    水鬼将小舟系在快船旁，粗粝的麻绳在他掌心勒出红痕，他却浑不在意，转身脱下湿透的衣袍，随手晾在甲板的栏杆上。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指腹蹭过下巴的胡茬，笑道：“这是个荒废的古渡口，看这石阶的磨损程度，怕是有些年头没多少人走了。”
    韩彻率先跃上岸，青石板冰凉的触感透过靴底传来，带着晨雾的湿气，顺着靴筒往上渗。
    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岸边散落的枯草——草叶上沾着薄霜，没有半点新鲜的脚印，看来确实人迹罕至。
    花解语放下船桨，抬手撩起一绺额前被晨雾打湿的碎发，长长吁出一口气。
    唐心等人也相继弃船上岸。
    计无穷环顾四周，目光在崖壁的凹陷处和老树的阴影里都停顿了片刻，低声道：“这地方偏僻，三面环崖，只有江面一条路，正好适合歇脚，也能避开追兵的眼线。”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从雾中传来。
    “嗒嗒、嗒嗒”，清脆的声响穿透晨雾，打破了渡口的寂静，让原本放松的气氛瞬间绷紧。
    众人齐齐心中一凛，抬头朝雾中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样的地方，这个时候……来的会是什么人？是阴魂不散的追兵早在此处设下埋伏？还是迷路的商贾，误打误撞闯到了这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两道身影渐渐从雾中走出，依稀可见竟是两名身形轻盈的女子。
    一名女子身着绯色长裙，腰间悬着一把软剑；另一个女子穿一身火红劲装，一双明亮的眸子，像是淬了火的星辰，带着几分锐利。
    ——这两名女子，赫然是韩彻座下四大杀手中的美女蛇和火狐狸。
    两匹骏马转眼已到近前，美女蛇翻身下马，动作优雅流畅，绯色裙摆落地时，没有沾到半点尘土。
    美女蛇目光落在水鬼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调侃道：“水鬼，你这一身水腥味，隔着三步都能闻见，是不是又在江里跟人打架了？”
    水鬼咧嘴一笑，大步走过去，不怀好意道：“美女蛇，怕是你的鼻子出了问题，哪有什么味道？你闻闻……”
    美女蛇笑着后退一步，提起一条腿作势欲踢，沉声道：“你别凑过来。就不怕把你踢回江里去，让你再泡个够。”
    火狐狸飞身下马，落在韩彻身前，笑道：“大少，你们怎么现在才到？我们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韩彻眉头微挑，满脸疑惑，奇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将路过此地？”
    他分明记得，从乌鸦镇出发前，只让美女蛇和火狐狸先去探路，并未与两人约定会合地点，如今她们却守在这荒僻的古渡，实在反常。
    火狐狸伸手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多了几分凝重：“此事说来话长……”
    话犹未了，一阵马嘶又从雾中远远传来，打断了她的声音。
    韩彻瞳孔骤然收缩，沉声问道：“你们是不是被别人跟踪了？”
    火狐狸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摇头道：“大少，这渡口我们早已察看清楚，方圆十里内只有几间荒废的屋舍，荒无人烟，连野兽都很难遇见。”
    韩彻双眉紧蹙：“那马的嘶鸣声是怎么回事？”
    火狐狸失笑道：“大少，前面不远处有几间荒废的屋舍，屋顶还算是完整，我们已经打扫干净，不如先去那里歇歇，待会再跟你说个详细。”
    一行人沿山道行至半炷香光景，几间土坯屋骤然映入眼帘。屋顶铺着的茅草虽然有些发黄，却没有破损，墙壁上的门窗用木板挡着，能看出被人清理过的痕迹。
    屋舍的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两匹骏马就拴在不远处的大树上，正在低头啃食着沾露的嫩草。
    那马车通体用黑色厚布围着，连清晨的微光都透不进去，只在车厢侧面露出一角车窗。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身形像是个男子，一动不动地靠在锦垫上，不知是醒是昏，平添几分诡秘。
    火狐狸瞧了马车一眼，缓缓道：“我们前日先去探路，本想折返与大少汇合，却在半途遇到一个戴着斗笠的神秘人。他全身裹在黑衣里，声音像是隔着层布，闷闷的，只说让我们在这古渡等候，说你们这几日必会经过。”
    “那么这辆马车……”
    “正是那个神秘人留下的，”火狐狸脸色凝重，“大少不妨猜猜，车里是什么人？”
    韩彻眉头一跳，脱口道：“你这么说，是不是这个人与我是旧识？”
    火狐狸点了点头。
    “我不猜。”韩彻摇了摇头，大步走向马车。
    火狐狸叹了口气，紧随其后。
    韩彻走到车窗旁，伸手撩开车帘。一股淡淡的药味从车厢里飘出来，混合着晨雾的湿气，让人鼻子发酸。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垫，一个男子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条干净的锦被，面色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像是睡着了一般。
    “唐六哥……”韩彻喉间骤然迸出一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
    “谁？”唐心闻声疾奔而来，当目光触及那张脸时，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车厢内躺卧之人，赫然是本该殒命茶寮的唐朝！
    “六哥！”撕心裂肺的呼喊里，泪水已汹涌而出，唐心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那日茶寮之中，她亲眼见补瓷匠的绳钻刺穿他胸膛，只当他早已魂归离恨天，怎会在此地重逢？更未想他竟还留着一口气！
    “六哥……”唐心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唐朝的脸颊，便感受到一片冰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她话没说完，便泣不成声，心中的震惊和喜悦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韩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叹了口气，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火狐狸叹了口气，低声道：“神秘人留下这辆马车，只说让我们把这个人交给韩大少。我们检查过，他胸膛被某种尖锐的利器刺中，虽不足以致命，但全身经脉都断了，除了还有呼吸，跟个活死人没什么两样。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后来才发现，他竟是唐家堡的唐朝少爷。”
    站在一旁的美女蛇接话道：“我们知道事有蹊跷，所以不敢到处乱闯，只能相信那个神秘人，在此处等候大少。”
    玉锦香也已凑近车厢，仔细观察着唐朝的面色，又伸手翻开唐朝的眼皮，看到他眼底的青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韩彻，眼神凝重：“少爷，唐少爷情形危急，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分明是遭了狠辣重创。”
    韩彻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玉锦香伸手搭在唐朝的腕脉上，指尖轻轻按压，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片刻后，她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低沉：“脉象紊乱无章，时疾时缓，微弱如风中残烛。他经脉尽断，下手之人手法狠辣，却偏留他一线生机，这分明是蓄意为之。”
    “世间怎会有这般巧合？”韩彻低声自语，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
    他想起从乌鸦镇出发后的种种变故：枯木岭前坠毁的马车、断石峡的致命机关阵、青川渡的水上死局，还有魏无羡恰到好处的驾船救援……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竟像早已写好的剧本，步步都在他人掌控之中。
    计无穷抬头望向韩彻，摇头道：“少爷，这绝非巧合，而是一场精心布局的谋划。对方不仅摸清了我们的底细，更连行程都替我们”安排”妥当——从乌鸦镇启程，到枯木岭翻车、断石峡遇险，再到青川渡逢援，甚至我们会在此古渡停歇，全在其算计之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对方不仅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连我们的每一步反应，都算得分毫不差。看来这又是对方的拖延战术。他们留下唐少爷，料定我们必会倾力施救，行程自会耽搁。”
    韩彻默然点头，抬手拂去唐朝颊边的一缕乱发，眸底闪过一抹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