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气飞霜 第七十八章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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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浪号”甲板光洁如镜,稳如平地,朱漆栏杆泛着温润光泽,连海风都似被这华美的船身滤去了戾气,只余下带着水雾的微凉。
魏无羡引着众人穿过雕花木廊,舱内早已备下宴席。
紫檀木桌上,青瓷盘里盛着糖醋鱼,鱼皮金黄焦脆,糖醋汁裹着细碎的姜丝,甜香混着江鲜的清爽扑面而来;旁边白瓷碗中,醉蟹膏肥肉厚,蟹壳上还凝着晶莹的酒珠,单是闻着那股醇厚的酒香,便让人食指大动。
唐心本对这突然出现的魏无羡心存戒备,但瞥见盘中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腹中饥饿再也按捺不住,抢先拿起竹筷便夹了一个,咬开薄如纸的皮儿,鲜美的汤汁瞬间溢满唇齿,先前江上搏杀的寒意竟消散了大半。
玉锦香和百灵相视一眼,欲言又止。
花解语端着青瓷茶杯,指尖划过杯沿缠枝莲纹,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舱外。
——甲板上的水手依旧肃立如松,腰间佩刀寒光闪闪,看似平静,却处处透着紧绷。
“韩兄一路辛苦,先尝尝这江鲜。”魏无羡执起酒壶,为韩彻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黄酒,“这是江南来的花雕,埋在梅树下足有十年,暖身子最是合适。”
韩彻浅啜一口花雕,酒液入喉醇厚绵长,眼角余光瞥了瞥魏无羡腰间的玄铁扇骨,又看向舱门处侍立的青衣小厮。
那小厮腰间的海东青玉佩在和熙的日色下泛着冷光,与方才所见分毫不差,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玉佩上的纹路,似乎比先前多了几分锐利。
“魏公子费心了。”韩彻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只是不知,魏公子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在下将由水路前往唐家堡?”
魏无羡脸色竟似微微一变,摇着描金折扇,扇面上的春江垂钓图在灯火下流转生辉。
他哈哈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韩兄说笑了,小弟不过是半路听闻陆路不太安宁,所以才选择了水路。这江上风光正好,独自驾船赏景,倒也自在。又恰巧听说,大少便在附近,料想能够遇见,这才特意在此守候。”
“哦!原来如此。”韩彻笑了笑,“魏公子消息倒是灵通。”
魏无羡轻咳一声,抬手示意众人举杯,有意转移话题:“来来来,不说这些扫兴的,今日只管吃好喝好,明日一早,咱们便能抵达渝州。”
韩彻与计无穷交换了一个眼色,齐齐露出一丝会意的微笑。
宴席过半,已是掌灯时分,魏无羡唤来侍女,引着众人去客房歇息。
韩彻的房间被安排在船尾,与计无穷相邻,推窗便能望见滔滔江水。舱内陈设雅致,梨花木床上铺着软和的锦被,桌上还放着一盏安神的熏香,烟丝袅袅,散着淡淡的檀香。
韩彻却未急着歇息,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漆黑的江面。
江风裹着水雾猛扑而来,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腥气——那绝非江鱼的清鲜,反倒像干涸后又被水汽泡开的血味。
韩彻心中疑云更重:这“破浪号”太过完美,魏无羡的出现又恰在他们遇袭之后,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绝非偶然,倒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局。
“笃笃。”门外忽然响起两声轻叩。
韩彻拉开舱门,计无穷立刻闪身而入,反手轻带,将门板严丝合缝地掩上。
“计总管。”韩彻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关切,“你伤势未愈,怎么不在房内歇息?”
计无穷摆了摆手:“小香为我施针渡气,疏通了阻滞的经络,如今功力已复两成,自保绰绰有余。”
他稍一沉吟,声音压得更低:“少爷,那魏公子实在古怪。他既已包下整艘船等候,却偏要姗姗来迟,偏偏等我们遇袭后才现身,分明是算准了每一步,故意拖延,只为在最关键的时刻登场。”
韩彻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我也正疑心此事。他看似洒脱不羁,言语间却字字藏锋,听着像是在闲聊拉家常,却处处透着试探。”
计无穷眸色一沉:“要不要去探探他的底?也好摸清他究竟是敌是友,背后藏着什么目的。”
韩彻摆了摆手,摇头道:“不必。他既敢主动靠近,必然留有后手。你伤势未愈,贸然行动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可若是等他布好局……”计无穷眉间露出一丝忧虑。
“急不得。”韩彻目光投向舷窗外翻涌的江雾,“他既算计我们,总会露出马脚。先按兵不动,看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直到二更过半,舱外的脚步声渐渐沉寂,韩彻才吹灭烛火,和衣躺倒在床上。
连日奔波加上江上恶战,他早已疲惫不堪,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冰冷刺骨。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浓墨般的黑夜。舱内一片死寂,连熏香都已燃尽,只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焦糊味。
韩彻猛地坐起身,伸手摸向床头的魔刀,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刀还在,可窗外的江水声,竟消失了。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寒意瞬间裹住全身。
江面上没有半分波澜,连风都停了,整艘“破浪号”如同一枚棋子,静静泊在漆黑的江面上,四周静得可怕,听不到水声,听不到风声,甚至连海鸟嘶鸣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像一张巨网,将大船牢牢困住。
韩彻心中一沉,转身走出舱门。
在魏无羡宴客的船舱中,桌上的酒壶还剩半壶,杯盏却倒扣着,像是被人匆忙打翻又扶起。
韩彻伸手摸了摸酒壶,壶身早已冰凉,显然许久未曾有人动过。
甲板上一片死寂,白日里肃立的水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盏歪斜的灯笼,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怪响,灯光摇曳,将甲板上的阴影拉得扭曲变形。
他快步走向前舱,朱漆栏杆上的缠枝莲纹在昏暗中显得狰狞可怖,脚下的船板空荡荡的,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回声在舱内回荡,像是有人在暗处跟着自己的脚步。
他推开魏无羡的舱门,舱内陈设依旧,却不见魏无羡的身影。
描金折扇还放在桌上,扇面上的春江垂钓图却像是变了模样——原本垂钓的渔翁,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一个黑影,手中的鱼竿变成了一柄长矛,正对着画外,仿佛要破纸而出。
他又走向侍女的房间、水手的舱室,每一间都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刚离开”的气息,仿佛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韩大哥!”唐心的声音突然从船尾传来,带着几分颤抖,“你快来看!”
韩彻快步奔过去,只见唐心和花解语站在船尾栏杆旁,脸色惨白。
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船尾的江面上,漂浮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正是白日里袭击“飞燕号”的杀手。他们的伤口早已凝固,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神色,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远处的江面上,隐约能看到数艘小船的残骸,木板散落,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
“他们……他们都不见了。”花解语的声音发颤,指尖紧紧攥着柳叶刀,“魏无羡,还有船上的所有人,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小香和小百灵她们呢?”韩彻低沉着声音问道。
花解语道:“她们和计总管还在舱里待着。”
韩彻点了点头,目光凛凛,盯着江面上的尸体,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猛地转身,看向船舱深处,漆黑的走廊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这偌大的“破浪号”,此刻就像一艘失去魂魄的鬼船,如同一座静寂的坟墓,处处透出种诡异的死亡气息,他们一行六人,成了这艘船上唯一的活人。
深沉的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将整个江面严严实实地罩住。白日里青碧透亮的江水,此刻成了深不见底的墨色,连波浪都隐在黑暗里,只有江风裹着水雾吹来,带着几分深入骨髓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