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昀就把摊子支起来了。
    他先在镇上转了一圈，挑挑拣拣又砍价半天，买了三样东西，二两朱砂，一小罐桐油，还有一根别人不要的旧竹筷，他把竹筷劈开，削成一支笔。
    他回到土地庙，把黄纸裁好。一刀黄纸裁出来大概是八十张，他昨天数过，还剩四十七张。
    他坐在台阶上，磨朱砂。
    ”你画的什么。”殷无归在门槛上问。
    ”平安符。”
    ”什么用。”
    ”什么都不用。”沈昀把朱砂倒进一个破碗里，兑上桐油，用削好的竹筷一点点研，”保平安。”
    殷无归沉默了一会儿。
    ”保谁的平安。”
    ”买的人。”
    ”保得住吗。”
    ”保不住。”沈昀说，”但买了心里踏实。”
    ”这是骗人。”
    ”这是卖安心。”沈昀说，”一文钱一张。花一文钱换一天的踏实，我觉得不亏。”
    殷无归看着他研朱砂。那少年研得很慢，一圈一圈，很有耐心，朱砂在碗里慢慢化开，颜色从暗红变成鲜红。
    ”符是干什么用的，你知道吗？”殷无归忽然问。
    ”不知道。”沈昀说，”我师父没教。他会画符，但他从来不教我。我小时候偷看他画，被他打过手心。”
    ”他画的是什么符。”
    ”不知道。”沈昀说，”他画的符从来不给人看。画完了就烧掉。”
    殷无归在门槛上坐直了一点。
    ”烧掉？”
    ”嗯。”沈昀说，”他一个月画一两回，画完就烧。有一回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他在院子里烧纸，火很小，就一点。”
    ”你看见他画的样子了吗。”
    ”看见了一点。”沈昀说，”他的手很快。”
    ”哪只手。”
    ”右手。”
    殷无归没再说话。
    ——
    沈昀那天上午画了三十七张符。
    他画得很快，一支竹笔在他手里转来转去，每一张都画得差不多，当然，是他自以为差不多。画完他就把符一张张摆在石头上晾。
    殷无归从门槛上下来，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看了很久。
    ”你画的这是什么。”
    ”平安符。”
    ”我知道是平安符。”殷无归说，”我问的是，你画的这个，哪一笔是起笔。”
    沈昀愣了。
    ”起笔？”
    ”符有起笔和收笔。”殷无归说，”起笔定气，收笔定意。你这三十七张，起笔全在左下。”
    ”不行吗？”
    ”行。”殷无归说，”但你们人界符院三千年的规矩，起笔在右下。”
    ”为什么。”
    ”因为右下是”入”，左下是”出”。”殷无归说，”你起笔在左下，等于一开始就把气往外送。所以你这符画得再工整，也是漏的。”
    沈昀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符。
    他把符翻过来，又翻过去。
    ”那我改。”
    ”改什么。”殷无归说，”你改了就画不出符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左手起笔是从小练的。”殷无归说，”你从几岁开始画符的。”
    沈昀想了想。
    ”七岁。”
    ”谁教的。”
    ”没人教。”沈昀说，”我自己学的。我师父画符的时候我偷看，他不让我看，我就半夜趴在他窗户底下看。看了三年。”
    ”看了三年，看会了左手起笔。”
    ”嗯。”
    殷无归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千年，不，一千多年前，他手底下有一支专门管符的营。那支营里的符师分两种：一种是正统出身，起笔右下；另一种是从小自己摸出来的野路子，起笔左下。
    野路子那一批，符院从来不认。
    可那一批人里，出过一个人。
    那个人后来叛了幽冥界，跑到人间去了。
    殷无归记得，那个人也姓沈。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台阶上，正在拿一张废符反复研究的十七岁少年。
    ”你继续画。”他说，”按你自己的画法画。”
    ”你不是说漏吗？”
    ”漏。”殷无归说，”但漏的符，有时候比满的符厉害。”
    沈昀没听懂。
    但他还是接着画了。
    ——
    那天中午，沈昀一边画符一边问了一堆问题。
    ”殷无归，符为什么能护人？”
    ”因为符里有气。”
    ”气是什么？”
    ”灵力。”
    ”灵力是什么？”
    ”……”
    ”你别不说话。”沈昀说，”你刚才说要教我。”
    ”我说要教你，没说要回答你一百个问题。”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殷无归说，”教你，是我说，你听，你练。回答你，是我说，你听，你不练。”
    沈昀想了想。
    ”那你说吧，我听着。”
    殷无归在门槛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他其实很累，说一句话都要消耗他那点薄得像纸的神魂。可他听了一个上午这个少年画符的声音，那声音很奇怪，一笔一笔，很快，很稳，但又不太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符纸底下等着被叫出来。
    他想看看那是什么。
    ”符是你写在纸上的一个字。”殷无归说，”这个字你写的时候，心里得有一个”意思”。你写字，纸收意思，收住了，就是符。”
    ”那我心里想”平安”，就是平安符？”
    ”是。”
    ”那我想”发财”？”
    ”就是发财符。”
    ”那你怎么说我画的符是漏的。”
    ”因为你写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止一件事。”殷无归说，”你刚才画那张符的时候，先想的是”卖三文”，然后想的是”纸够不够”，最后才想”平安”。”
    沈昀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殷无归说，”你那张符的第七笔压得特别重。那一笔是”心”。”
    沈昀低头看自己刚画的那张符。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符收了起来。
    ”这张不卖。”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它写错了。”
    他把新的一张黄纸铺开，拿起笔，闭上眼，停了三息，然后一笔落下去。
    那一笔很快。
    殷无归在门槛上，把身体坐直了。
    ”……”
    沈昀画完了，把符举起来对着光看。
    ”这张行不行？”
    殷无归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画了多少张。”
    ”这是第三十八张。”
    ”卖这一张。”殷无归说，”别的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以后再画。”殷无归说，”你现在画的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好。你要是不留着，你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沈昀把那张符叠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我先定个价。”他说，”这张五文。”
    ”一文。”
    ”五文。”
    ”这符值十文。”殷无归说，”但你现在卖五文，买的人会觉得你疯了。”
    沈昀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你懂的挺多。”
    ”我说了，”殷无归把脑袋转开，”我在幽冥界好歹也是当大帝的。”
    下午，沈昀抱着三十七张符去了镇上。
    摆摊的地方在镇东头的菜市口，那儿有个卖针线的老婆婆，摆了一辈子摊，位置好。沈昀从十四岁起就在老婆婆旁边的空地上铺一块布，摆自己的符。摆了三年。
    他把布铺开，把符一张张摆上去，摆成三排。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那是他专门留着压摊子的石头，一块很平的青石。
    他把石头往布角一压。
    ”买符咯——”他喊了一嗓子，”平安符！一文钱一张！保一年平安！”
    喊完他清了清嗓子。
    那一边的殷无归，趴在离摊子三步远的墙根下。
    他刚趴下就后悔了。
    他看着那个少年在那儿扯着嗓子吆喝，一遍一遍，声音又亮又不知羞；有几个人过来问价，他笑**地答，有人把符拿起来看，他也笑**地看；有个小孩伸手想抓符，他还从兜里摸出一张废符递给人家。
    殷无归把脸埋进了前爪里。
    （本帝的脸。）
    （本帝现在没有脸，本帝觉得丢了。）
    一个上午过去，沈昀卖出去九张。
    ”九张。”他数了数铜板，收进怀里，”九文钱。加上剩下那两文，又是十一文。”
    他回头冲墙根底下那只猫咧嘴笑了一下。
    ”够买包子吃了。”
    殷无归没有理他。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的尾巴怎么夹着。”
    ”……”
    沈昀没追问。他把布一收，站起来，往包子摊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
    ”小黑，走了。”
    殷无归从墙根底下爬起来，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慢，一路都在心里念着一句话。
    （等本帝能化形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摊子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