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尔的语气压抑不住的焦躁：“你怎么就不能承认是你的记忆出现了偏差呢，秦先生。”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刹那间，秦霁尘那双沉寂的黑眸深处，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猩红色的微光。
    洛尔只当没看到。
    他定了定神，抛出第二个问题：“算上今天这次，我们真的只见过三次面吗？”
    “如果你坚持要询问这类缺乏实质意义问题的话。”秦霁尘停顿了一下，似乎感到有些荒谬与不耐，他抬眼，语气带着疑惑与疏离，“对，是三次。第一次是交流会，第二次是酒店，第三次是这里。”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过了一会儿，洛尔再次开口，换了一个客观的方向问：
    “德尔塔那边，为什么会同意用HD研究的完整数据来换我？这份研究的价值，远超一个普通研究员。”
    “说明王景昊很器重你。你既然赌赢了，心里应该已经有了比我更确切的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洛尔盯着他，缓缓问道，“你芯片的运行模式。”
    “不予回答。”秦霁尘直截了当否认，“兰斯先生，HD研究的价值，只容许你提三个问题，很遗憾，你刚刚消耗完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洛尔起身跟出去，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抬眼望去，走廊尽头褐色大衣的衣角一撇，消失在拐角。
    .
    艾尔塔核心研究所的顶楼，藏着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园。
    秦霁尘站在窗边，半开的窗户涌入刺骨的寒风。他的身后，满室的幽蓝勿忘我在温房静静绽放，被照料得极好。
    这些花是他三年前种的，但他至今不知道种的意义是什么。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追随着远处光带般闪过的城际空轨。
    窗外，最后一班直达德尔塔区的空轨刚刚消失在建筑物的尽头，只留下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越下越大的雪。
    另一边，洛尔成功坐上了最后一班直达的空轨上。
    从艾尔塔回到德尔塔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窗外是茫茫大雪，车上是熙攘人群。
    他不动声色从袖中滑出一枚微型U盘，里面封存着地下流放区的全部资料。多亏这U盘材质特殊，方才搜身时才没被发现。
    洛尔指尖微收，小心翼翼将它藏进皮衣的内袋。
    他抬起头。
    透过透明玻璃窗，空轨正穿梭于城市最上空。远处栋栋高楼，楼与楼的缝隙间，能隐约望见远处一望无际的海面。
    车厢内，电子大屏循环播放着介绍影像，一遍遍描绘这座岛屿美好的愿景，编织出华丽动人的幻想。
    洛尔清楚，他们此刻身在一座人工岛上。
    岛屿始于十八年前的某次会议提案，目的是为了广泛集结人才，致力于攻关全球能源危机。
    为了制衡势力，其被划分出三区：A国代表的艾尔塔区，B国主导的德尔塔区，还有D国联合管辖的泽普区。
    然而早在三年前，人工岛意外与陆地失联。
    原初的理想早已腐烂，只剩下了权力与博弈。
    于是乎，所有人都被迫成为得益者，所有人都裹挟成为受害者。
    空轨驶入隧道，外面黑了下来。
    洛尔看了眼手环，确认没消息后，他单手握着扶手杆，闭上眼睛，打算休息片刻。
    大雪直到傍晚时分才渐渐小了些。
    洛尔下车时，橘红的夕阳浸染了整个天空，余晖打在洁白的积雪上。他刚出站，就被一个卖报机器人拦截，积极地推送起最新时讯：
    “艾尔塔的芯片研究最新进展消息！艾尔塔知名教授发表相关文章！”
    “地下流放区电梯维修最新消息，艾尔塔已经找到了问题所在，预计一年内能恢复供应！”
    “先生您好！您需要了解详情吗？只要将手环放在我的脸上，完成付款后，内容会导入您的手环之中！”
    洛尔用掌心拍了拍它的“脸”。
    机器人显示出哭泣的小表情，随后拖着四角轮滑开了。
    再往外走，便上了主街。街道两边摆了一些小吃，烟火气息浓郁，和陆地上别无二致。
    洛尔顺路买了份烙饼。
    他暂时没有接到执行第二份任务的命令，思来想去，决定先回一趟公寓。
    路面上人来人往，这个点正是下班高峰期。
    从空轨到公寓的路刚好是一份烙饼吃完的时间，洛尔将烙饼袋子扔进公寓下的垃圾桶，恰好电梯停在一楼，他便直接进去。
    洛尔的公寓房间在79楼。
    然而他刚出电梯门，拐角处一个人影猛地撞了出来。
    “啊——！”
    惊呼的女声与纸张散落的哗啦声同时响起。
    洛尔有些意外，他低下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跌坐在地，怀里厚厚一叠的纸质报告哗哗散落，有几页还落到了他沾着泥雪的鞋边。
    “对不起！”女孩仰头道歉，在看清对方的面容之后，她的声音更加慌张了，立马狼狈捡零落纸张，“啊！老、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走得太急了……”
    老师。
    哦，是王景昊那个老家伙给他安的职位。五年前洛尔意外车祸昏迷了整整两年，再醒来时却处失忆状态，那老头告知自己之前是德尔塔的老师。
    等他记忆回来后，才发觉这一切都是王景昊编织的谎言，他根本不是什么老师，自己甚至五年前在艾尔塔都还没毕业。
    洛尔回过神，他捏捏眉心，俯下身去帮对方捡掉落的纸张。
    毕竟这也有他一部分的原因，这个女孩约莫一米五出头，不在他抬头看路的视线范围内，给人撞掉了的确抱歉，况且对方还是自己没什么印象的学生。
    他们的视线意外碰上。
    走廊昏暗，那双因受惊而睁圆的眼睛，让洛尔不经一愣。
    这双眼睛，这形状，这眼神……
    太熟悉了。
    时间拉回到很远的过去，山顶呼啸的风，夕阳金色的光，还有某个开朗的家伙揽着他的肩膀，一直炫耀着自己有一个很可爱的妹妹。
    女孩被他直愣愣的目光看得更加窘迫，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墨尚雪。你是墨尚霜的妹妹。”
    安静的走廊上空，洛尔说。
    同一时间，墨尚雪也忙开口：“兰斯老师！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撞到您的——诶？”
    洛尔没有回复，他将纸张递回给对方，然后迅速直起身，径直往自己的公寓走，徒留一边的墨尚雪在旁边焦急得问话。
    “老师！你认识我哥吗？他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洛尔走到门口，用指纹锁解开门。
    “等一下等一下！老师！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撞到你的！请不要挂我科！”
    “嗯，好好学习。”
    洛尔落下这句话，反手关上了厚重的公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