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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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7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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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下了一整日,天刚擦黑,仍不见停势。马车刚淌过泥泞的洼地,平地一声炸雷,惊醒了昏沉中的季妘。
“雨夜路滑,恐不能前行,委屈二位在此歇脚。”年长的侍女隔着帘子低声道,话毕,马车缓缓行传舍。
车内的雨声减弱,季妘整了整衣衫向外看去,外头的天色依旧骇人,凉风裹挟着苦雨,发出凄厉的呜咽。
屋内亮起了油灯,侍卫脱了湿漉漉的外衣,在前屋生火。几个小丫头脸皮浅,不敢跟上前烤火,便跟着阿姊们打扫干净里屋,供主人早些就寝。
身后的阿母扯了扯她的衣裙:“仔细着点,莫污了衣衫。”
季妘轻哼一声,不想与之争辩,她揉了揉僵硬的后颈,撇过头假寐。
耳边絮叨之语未歇:“你莫要使性子,这不是在郧地。明日至梁丘,行事接物多有不同,你切记恪守梁礼,勿叫人看了笑话……”
“咱们母女的笑话还少了不成?”她睁开眼望着车顶,忍不住出声回应。
“落难的夫人公主,一没权势,二少钱财。被人扔包袱似的送来送去,旁人早笑话千八百回了。您还指望姨母拿咱们当座上宾呢?”
郧夫人脸色一阵赤白,半晌才大声抢白道:“这是什么混话,梁地物产丰饶,你舅父是为咱们着想。再则…我是郧成侯嫡妻,梁丘大殿上坐着的是我亲女弟,再没比这更亲厚的血脉了……”
季妘坐直身子,方才的雷声另她没了睡意,现下只觉车内发闷,撩起一半窗幕,漫不经心道:“阿母说得是…”
正说着,也有些口渴了,她唤侍女阿葛进来送茶,几声下来,却迟迟不见回应。正疑惑着,一阵奇异的香气混杂着血腥味钻入鼻腔,不由得令她打起寒颤。
“这是怎么回事?”郧夫人连连咳嗽。
四下只有淅沥沥的雨声,周遭的随从仿佛从此隐去了一般。
她眼神示意阿母安静,起身撩开门帘一角,屋内陈设如旧,只是不见众人。而那股香气还未散尽,直钻入脑髓,熏得人天旋地转,干呕起来。
“这怕是遇上匪徒了!”郧夫人泪水涟涟,捂住嘴躲在角落,声音颤抖着从指尖溢出。“不行,咱们得赶紧唤人来……”
季妘闭了眼,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疼。
稍缓片刻,季妘定了定心神,做出噤声,轻轻移开车座下的木板
潮气裹挟的木板腐烂的气息,倒令人稍稍清醒,她极力压制住颤抖的身子,缓缓向下方探去。
“乱跑什么?下来!”
面前是一双男人的皂靴,那声音听着熟悉,是越地的口音。她来不及细想,慌乱间下意识往回爬。
对方胸膛迸发出闷笑,语气里满是戏谑。
“是我抱你出来,还是你自个下来?”
她叹了口气,最好是碰上谋财的,莫害她们性命便是万幸。随即轻声嘱咐阿母不要下车,转身用袖袍遮面,缓步而出。
“这位侠士,”她藏在袖袍后柔声道,眼神却飘向远处,那里横七竖八躺着的护卫,均被一刀割喉,睁着灰败的瞳孔,直愣愣望着天空。
几日同吃同住,季妘了解这些人,均是越都服役的普通国人,为了几吊赏钱,千里奔波至此。有几个年长些的汉子已成家,闲暇时都道这趟赴梁难得,定要购些特产带给妻儿。
这都快到梁国边境了,谁承想竟碰上这桩祸事,季妘暗自叹气,偏过头不敢再看。
“我随母至梁地探亲,无奈在此借宿,不想惊扰侠士,虽是无心却已铸成过错。那几箱行李或值些银钱,勉强称作赔礼,我们这就离开,不使侠士为难。”
“是吗?”男人的嗓音冷了九分,“既如此,我们也要去梁地,只可惜我的女眷少了几件体面衣衫,不知可否割爱?”
季妘心中暗骂无耻,面上仍温声道,“这个容易,只是辛苦侠士高抬贵手,且放我们离去吧?”说罢作势褪去外袍,屈腰时不动声色地将短刀藏于里袖处,还未待她转身,一柄硬物已抵住后腰。
“阁下这是何意?”她紧咬下唇,缓缓抱臂,下意识去摸里袖的短刀。
“嘘——”男人温热的喘息还在颈侧,落在她的耳畔,却如洪钟一般。还未待她惊呼出声,一只大手遮住她的双眼,另一只顺着她的手腕钻入袖中,粗粝的手茧细细摩挲着衣袖下的刀柄。
好似被一条毒蛇纠缠住身子,勒得愈发透不过气,令季妘感到一阵绝望与恶寒。
“是把好刀,谁送你的?”
季妘垂下眼眸,“是我曾经的未婚夫婿。”
“他如今人呢?”
“不知道,或是死了,或是在某处逍遥,总之是弃我而去了。”
对方不再言语,孟浪的手也没了动静。季妘心下了然,转过头冷冷道,
“祁戍,戏唱够了吗?”
季妘想甩开他,反被他箍得更紧。
男人低声闷笑:“你演的也不赖,我还真以为你把我忘了。”
季妘喝道:“你若还念着旧谊,就别这般拘着我!”
话毕,身后之人缓缓松开臂膀,季妘转身后退拉开距离。一年未见,对方的肤色深了不少,使得眉眼更显深邃。昔年他因作战不利被舅父治罪,还未押回越地便领兵叛逃,二人从此断了议亲。
“昔日越国大司马,怎可沦为山贼野寇?”她盯着他,想要探出原由。
祁戍抱臂斜倚在车边,双臂肌肉线条分明,他不置可否,只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季妘。
“你瘦了些,可是越匄那老狗亏待了你?”
季妘不喜那粘稠的目光,避开眼神,四处张望。
“我的阿葛呢?你把她也杀了?”
“你倒是关心旁人,怎么不问问我?”他放下手臂,一步步走向她,遮住了前方的亮光。
“不许过来!你拿了这几箱子物件,就赶紧放我们走。不然我可就……”她看了看手里的短刀,最多能用来自尽,更遑论威胁祁戍。
祁戍噗嗤一声笑了,“不然你待如何?我的好蓁蓁,你如今愈发可爱了。”
“什么你的我的,你我早就没了干系,莫要随意攀扯!”季妘躲至桌后,想摸索出一件趁手兵器。屋内尽是些杂物,连把趁手的短凳也没寻到。
“哦?”
祁戍来到她身前,手指缠绕起一截发梢,“离了我你又能去哪?明日郧夫人母女进宫面君,席间趁机刺杀梁文公,将被整个梁国通缉,甚至连越怀公亦被牵连。”
他一字一句轻描淡写,手掌随着缠绕的动作,覆在她的后颈上,灼热的体温炙烤着她黏腻的皮肤。
而季妘却如坠冰窟,身子抵在木桌上,堪堪支撑住平衡。“这就是你的计谋,顶着我们的名义去杀梁文公,趁机拖舅父下水?”
“这一年多我蜷于山中,总不能真做山野贼寇吧?”祁戍低声轻笑,将她圈在身前。
”越匄对我卸磨杀驴,就该知道有今日!”
“所以,我们母女二人就成了你复仇的棋子。”季妘攥紧拳头,怒目而视。
”你不敢光明正大杀他,倒是肯对无辜之人下手。同你瓜葛,算我瞎了眼!”
祁戍伸出食指贴在她的唇前,另一只手拖住她的后脑,强迫她安静。
“蓁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再则若非越匄从中作梗,你我早已是夫妻了。你亦不必入梁,去仰他人鼻息。”
“与其如此,倒不如舍了这些虚名跟我。”他眼尾勾起花,慢慢贴近她,“你知我心意,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季妘撇过脸,当年父亲去世,她们母女二人被仲父逐出郧国,辗转逃至越国,舅父虽接纳其归家,却只草草安排在宫外别院居住后,便再不过问了。一年前春社,她偶遇大司马祁戍,不想他对自己一见倾心。时时送些物件来讨她欢心,甚至特意向舅父求娶。
乱世女子日子艰难,若非他因叛国而被治罪,季妘倒真想过嫁与他平安度日。
正僵持着,外院传来喊杀声,顿时火光冲天。一个浑身染血的部下冲了进来,挣扎间哆哆嗦嗦吐出最后一句,“主人……咱们中了埋伏,公子衍的兵马已经杀过来了。”
季妘想要后撤,反被祁戍握住小臂,向后院拖去。
慌乱间,她一口狠狠咬在祁戍的胳膊上,转身想跑回马车处,却双脚腾空,被人扛着出了传舍。
出了院门,祁戍箍住她的腰上了马背,最后一眼,她看见阿母已经下了马车,倚在门口不敢上前,张着嘴也不知说了什么。
雨势磅礴,模糊了季妘的视线,最终那团身影消失了后方。混乱中她只听见四周马蹄声渐近。情急之下,祁戍调转马头,向深林处奔去。
一路纵马疾驰下来,颠得季妘五脏六腑搅合在了一起,捣成了豆羹随时能从嗓子眼里漾出来,心中早已咒骂了身后之人千百遍。
不知过了多久,祁戍勒紧缰绳,停在一条湍急的河水旁,拖住季妘下马。
“我水性不好,你想寻死可不准带上我!”季妘扒在树边狂吐不止。
想起这一路的颠沛,这一夜的遭遇,晕厥,疲惫,恐惧,和愤怒之下,她已顾不得形象,在雨夜里,攥住祁戍的衣领厉声吼道。
“你若再逼我,倒不如直接捅死我来得痛快!”
祁戍没有说话,任凭她宣泄,过后粲然一笑,将人搂进怀中。
“上次离开走的仓促,不想这次也是一样,只是好歹还能再见你一面。”他碰了碰她的头顶,“莫怨我,你好生在梁国生活下去吧。”
“只是有一件,小心公子衍,那是个六亲不认,睚眦必报的主!”说罢他望向远处不断逼近的人马,转身扎入河水中,再不见了踪迹。
山路湿滑,季妘看不清远路,只能循着前处的火光,深一脚浅一脚挪动。
雨水混着咸湿流进嘴里,她摸了一把脸,手脚并用翻过泥泞的土坡。
许久,她抬头,终于看清火光的来源。
高头大马上的男人的脸一半藏在斗篷下,轮廓分明的下颌骨略微昂起,对着座下只着单衣,浑身湿透的狼狈少女,似是审视,似是轻嘲。
“你就是公子衍?”
说罢,她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男人下马,一步步走向她。
“公子,传舍附近贼人均被抓获,只祁戍一人沿水路逃脱,是否继续追击?”
“不必,”男人摆手,“他活着还有用处”
女人昏倒在他的脚下,她红唇微张,莹白的肤色在雨水的浸透中,呈现不自然的冷光。那勾勒出的纤瘦腰肢,不及盈盈一握。
他蹙眉,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蹲下身,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在额前湿发处犹豫片刻,最终落在脖颈处,探了探脉搏。他解下自己的大氅,覆盖住女人的身体。
“抬走。”
周遭的雨声,人声逐渐的隔绝,季妘感觉自己缓缓沉入一片深海。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片稻田中醒来,阳光烘得周身暖暖的,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手背处稻叶拂过,痒痒的。
远处好像有人喊她——她想起身回应,却忘了那个名字是什么。
一刹那间,眼前的画面却骤然碎裂。雨水、血腥、马蹄声,铺天盖地涌回来。
再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间陌生的屋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