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最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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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扬州,暮色渐落,运河中舟楫往来,朱漆画舫鳞次相接,丝竹之音不绝入耳,船桨缓拨,每一次都划破一片星河。
最大的五层船坊上,随着一声铜锣的敲响,传来轰鸣喝彩。
“让我们恭喜这位公子成为栖梧娘子今晚的入幕之宾!”
荣幸被选中的锦衣男子,明显意外至极,拿着酒坛倒酒的动作一顿,随即面上露出喜色,他摇晃着起身,将酒坛高举,一口饮尽后,将空坛子随手往地上一扔,便由着小厮引路。
五层,整层画舫垂满红帐,朦胧间,弦音入耳,寻声望去,隐约能瞧见一窈窕女子,抱着琵琶,有韵律的拨动着冰弦。
“美人!小爷我来了!”
男子眼眸愈发迷离,舔了下唇,张开臂膀,穿过层层红纱,大步朝她扑去。
眼看着就要扑到身前,女子一个灵活的转圈,将其闪避,紧接她手上拨弦动作未停,在红纱帐内来回穿梭。
男子几扑不到,倒也不气,眼睛直勾勾盯着栖梧的方向。
“小美人,小爷我定会抓到你的。”
他撸起袖子重整旗鼓,几番下来,他已是气喘吁吁,这时一身异域风情,桃粉色面纱半遮面的女子,也终不再闪避,手中拿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金杯盏,窈窕着身姿朝他走去。
男子看的两眼发直,喉咙上下一动,望着她一双白嫩细长如葱的捏着兰花指递过来的杯盏,伸手抓过便一饮而尽。
女子望着空杯盏浅笑嫣然,嘴角的上扬犹如天上的明月。
“小美人,你可真是让我好抓。”
男子抬袖擦了一下嘴角,也不知被清理掉的是酒渍,还是什么。
他又一次蓄力朝她扑过去,这一次仍然是一样被扑了个空,与此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扑倒在地,再起不能。
地上的他,高浓度的酒,让他彻底昏睡了过去。
女子的眼眸从魅惑,转为了刺骨的寒冷,嘴角虽还有弧度,却也只剩下了冷笑。
“还剩一个。”
白日下过一场细雨,又是在水汽充足的运河之上,晚间这个时候,还是有些凉意的。
女子唤来人,将男子带下去后,回了卧房。
她叫栖梧,明面上是轻语楼的花魁娘子,实则则是一个早已应该死去多年的一缕幽魂。
国亡了,家破了,她本不该再苟活于世,可她不甘啊,她恨啊。
凭什么那些率兵践踏她国土之人,还能生龙活虎,在这里像没事人一样载歌载舞,花天酒地,而她就要随着家人的离去,就此了却残生。
上天既然给了她机会活下来,那么她便决定珍惜这个机会。
她从床榻旁的红柜中,取出了一本手掌大小的册子,她将它完全展开,摆放在桌案上,她拿起朱笔,在一个名字上,打了个与其他名字上相同的叉。
她放下笔,拿起小册子紧紧盯着最后那个还没有打叉的名字,灭国之仇的最后一人夏侯渊”。
“最后一个,让我想想,你该是怎样的死法呢?”
随着烛光摇曳,栖梧倒映在红纱帐上的影子,明暗不定,若隐若现。
白驹过隙,天龙国皇都的四月,总算没了冬日的寒凉,草长莺飞,绿芽抽枝,街巷上来往的人都平白多了不少。
可所谓的宁静,终究是表面,皇宫大殿上,惯例的早朝气氛压抑的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身穿明黄龙袍坐在高位上的人,名叫夏侯晏,银发白须,满面沟壑,身上全是岁月流过的痕迹,这些日子,他被屡屡上表的奏折气的不轻。
他将手上的几本奏折,全砸向地面,怒呵:“朕的鸿胪寺卿、朕的中郎将、朕的节度使,数十号人,都是朕的肱股之臣啊,怎么就能几个月间,全都殒了性命!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
殿下大臣不敢言说,怕惹火上身,只敢低着头,面面相觑。
未曾想这番态度,让夏侯晏的脾气更上一层楼:“都不说是吧,一个个平日里不是挺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吗,吵的朕头疼,今日倒没动静了,朕看朝廷真是白养你们了,也罢,今日在场官员有一算一,统统罚奉三月以示惩戒!”
“谢陛下圣恩。”
殿上官员齐刷刷下跪高喊,冷汗不知不觉间从额头滴下。
夏侯澹看向站在最前排的一穿玄色衣衫的青年男子,依旧面容严峻:“夏侯渊,你是朕最看重的皇子,又是曾率兵平定南方的定安王,便派你率金吾卫给朕查,务必用最短的时间给朕查出,谁才是幕后之人,不要让朕失望。”
“是,儿臣领旨。”
早朝散去,手握圣旨的夏侯渊便忙碌了起来,几经调查后,依然毫无头绪。
剿匪被土匪反杀的、吃饭一口没咽下去被噎死的、累死在床笫之上的……
这些人身死的位置并不统一,单个来看,很容易被定性成意外,但短短几个月,发生数十起,身份还都是朝廷命官,便在合理中,透露着诡异了。
坐在马车上的夏侯渊,也仍在反复翻看着从大理寺借出的卷宗,试图从墨笔记录中,找出一丝破绽,作为突破口。
“抢劫了!他抢了我的荷包!有没有人能帮我拦住他!”
正当他聚精会神时,突闻车外传来一声清脆,他眉头短蹙,掀开车帘,眼看着一穿着破烂,乞丐打扮的人,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不属于他的精致荷包,正慌乱逃窜,途中不少摊位被殃及。
“停车。”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马车骤然停下,随即一道玄色身影飞出车厢,轻功一展,几下便追上了那乞丐,将他反手束缚。
这时丢了荷包的女子,见贼人已被制服,也行了过来,朝着夏侯渊盈盈行礼。
“栖梧多谢公子相助。”
夏侯渊正巧对上了栖梧未被面纱盖住的一双眼。
那双杏眼,眸似秋波,顾盼寒光,虽经过刻意隐藏,但眸中底色与十几年前的那天,别无二致。
是她?
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应早都随着凤栖皇宫被攻破,陨在那场混乱中?
“不妨事,姑娘的荷包,物归原主。”
还未解惑的夏侯渊不动声色,将荷包递还给栖梧,她伸手接过后再度行礼言谢,与其告别后匆匆离去。
他唤来人将那乞丐送去官府,他也欲上车离去,还没走上几步,便瞥见地上掉着块串有一截红绳的玉佛。
他蹲身拾起,其上沾染的芳馨,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这是她遗落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