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6】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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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亥向岳柠盏投去询问的目光。
岳柠盏搬来椅子,按着墨启竹肩头,引他入座,自己坐到牙亥身旁:“但说无妨,谷离也知情。”
牙亥敛下神色,认真开口:“我有一桃树精好友,其族群擅长卜卦象。小盏在幼时曾与她有一面之缘,甚是讨桃树婆婆欢心。于是,她便为小盏算了一卦。”
墨启竹鼻息微沉,五指轻轻合拢。
牙亥缓声续道:“卦上所示,小盏命中有一大劫,缘起桃花,如若不从中干涉,恐会踏入冥界。”
“冥界。”墨启竹侧耳探去,“难不成是冥府?那处非常人可踏入,若是凡人,除非……”
“卦上只提冥界,未明说其中详情。若小盏不沾桃花,安稳度过卦中所记年岁,此生便再无劫数。”牙亥眼底满是疼惜,转而问道,“小盏,你可曾对世间女子动了心?”
“我向来孑然一身。自幼你便叮嘱,情爱最是耗神费心之事,全无用处,我不会轻易动情。”说时,余光轻瞥墨启竹。
墨启竹似是有所感知,脚尖朝他转去,面上的愁色难以舒展。
牙亥轻弹岳柠盏耳垂:“不止凡间女子,天上地上,仙、神、精、妖,只要是异性,皆不可。”
“当真没有。”岳柠盏向后靠在椅背上,轻声自语,“兴许,我对女子生不出情意。”
墨启竹眼睫一跳,浅浅扬起唇角。
“这便是他不得动心的缘由。”牙亥轻触墨启竹手背,话锋一转,“你的眼疾十分难治,我们开价自然是不低的,可有诊费?”
岳柠盏急声开口:“他已付过,我会按规矩孝敬师父。”
“如此行事不妥,怎能未医好便先收诊金?”牙亥戳了戳他眉心,“倘若你我无能为力,诊费定要如数退还。”
“你大可安心,我自有分寸。”岳柠盏心虚地瞅了眼墨启竹。
谁曾想,墨启竹径直道出实情:“我身无分文。愿将魂魄赠予阿盏,他却不肯收下。”
“你胡言什么?我们不收给不出诊费的患者。”牙亥发间萦绕金色光尘,“况且,传闻你无魂无魄,何来赠与?即便有,小盏拿去也无用。”
“师父,你言辞过重。”岳柠盏连忙起身,**牙亥肩膀,凑到他耳边轻语,“他本就被三界疑为魔物,无魂魄一事我从未相告,你快说几句好话。”
牙亥不为所动,微微抬起下颌,面露不满。
“我的确没有魂魄。”墨启竹凝出紫竹毛笔,握于掌心,“笔在我在,笔断我便消散,这支笔便算作我的三魂七魄。”
“先前从未听你提过。”岳柠盏指着那支毛笔,一时气结,“此等重要之物,你居然几次三番想要送我,莫不是疯了?”
“就当我疯癫。”墨启竹别过脸,一身倔意,“此话永生有效,你何时想要,尽管拿去。”
牙亥凝视那支毛笔,态度稍稍缓和:“从无人如我一般,在小盏患病之际,时刻相伴。也罢,你与那些精怪有所不同。日后若是赚得钱财,可愿意补上?”
墨启竹笃定道:“必定会补上,我不能让阿盏受委屈。”
“收起紫竹毛笔,小盏不能拿。”牙亥苦口婆心,“莫怪我无情。小盏之前救助一只精怪,未收分文。可那精怪不懂感恩,自那以后,全族群但凡有些许病痛都找上门来,惹得我们不得安宁。直到我忍无可忍,怒意大盛,搅乱他们整族,此事才告一段落。”
岳柠盏轻捏鼻梁:“师父,你又和我的病患讲这事。”
“另有一事,我要与你算清,随我去书房。”牙亥带着怒气起身,走进书房。
“阿盏。”墨启竹探手朝他的方向触去。
“无事,我正巧有事问询师父。”岳柠盏轻拍他后背,渡入一缕仙力安抚,“你在厅内等我。”言罢,朝书房走去。
“关门。”牙亥背对着他,挥臂洒落金泽,自门外结下一道屏障。
岳柠盏依言照做,轻唤道:“师父。”
牙亥严肃出声:“你可知错?”
岳柠盏屈膝跪地,双手揪住耳垂,细数自己的过错。只是频频犯错,不知是哪件惹得牙亥动了怒。
“你倒有自知之明,还知道叫我师父!”牙亥坐到木椅上,望向他时,眸底一惊,语气略显僵硬,“我再三叮嘱,在病患面前要化作七旬老者。你倒好,不止以常态见那什么阿竹,还敢当着他的面化作刺猬真身。”
原来是这样,岳柠盏松了松紧绷的脊背:“他就是个盲者。”
“百年前谷离前来求医,照样目不视物,怎不见你这般随意。”牙亥怒拍桌沿,“你别拿荒唐借口搪塞我,随着治疗,他渐渐恢复视力,你要如何应对?”
岳柠盏柔声相劝:“他已饮下仙力滋养过的茶汤,此秘密绝不会自他口中泄露。”
门外忽然传来断续的敲门声:“阿盏你可还好?亥亥,无论发生何事,都是我之错,请你不要为难他。”
“我无事,你快安静些,别添乱了。”岳柠盏不耐地警告一声。
“他是否过于紧张你了?我未曾见你有过这等交好的友人。”牙亥瞥他一眼,“你明知自己的身世不简单,数百年前就有仙人前来试探,应当安分守己。”
岳柠盏垂落眼帘:“世间修炼者中,未历天雷劫却有仙力之人,唯我一个,因此我是半仙。”话已至此,他轻探师父的口风,道出反复存于心里的疑问,“我尚未去过天界,你为何坚信众仙神会排挤我?再有,我父母究竟是谁?有妖怪说他们是人类,有精怪说母亲是仙子……”
“够了!”牙亥厉声打断,“此事日后不许再提。你自小任性,我素来纵容你,唯有你双亲之事,你必须听我的。”
岳柠盏心绪寸寸沉落,自知询问无果,仍旧低声呢喃:“世人皆有父母,我与阿竹一样,不知自己本源出自何界,亦不受三界待见。”
牙亥连连摇头:“你医好诸多精怪,众人十分喜欢你。先起来说话。”
岳柠盏头垂得更低,话语毫无底气:“他们偏爱的是七旬老者盏半仙,从不是我。”
他无声落泪,唯有在牙亥面前,方能卸下防备。
“你还有为师。”牙亥起身,神情尽是克制,“世事变迁,跪拜旧俗不复存在,你快起来!”
岳柠盏心知肚明,师父此举是在维护他。可秘事沉埋心底,无处可诉。执念紧缠,他久久陷于思绪泥潭,无法解脱。
未尽之言悬在唇边,他寻不到答案,唯余惘然沉叹。
牙亥背过身去,语声发涩:“为师从未生过你气。”
“阿盏!”墨启竹倏然穿墙而入,收势不及,重重撞在岳柠盏背上,二人双双栽倒在地。“有我在,你不许哭。”
他掌心撑地,面向牙亥,指尖缠绕墨色烟雾,竭力稳住声线:“无论你是阿盏的什么人,都不可再欺负他。”
另外二人望着门外消散的屏障,一时都默然不语。
岳柠盏怔怔看着墨启竹,周身竟无半分气息异动。师父结下的屏障,竟形同虚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