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柠盏自朦胧间苏醒，思绪尚未回笼，掌心触到一片温热，已沁出一层薄汗。
    “阿盏，你醒了？”墨启竹慌忙松开相握的手。
    岳柠盏攥住那只慌乱的手：“别动。”一缕青光自二人指缝漫出，他借仙力仔细探去，仍是一无所获，“与之前一般，你经脉畅达，灵力流转和顺，身躯康健得很。”
    墨启竹全然不顾：“可还有不适？”
    “这便是谷离口中所说的牵手，我曾牵过无数人的手。”岳柠盏舒展身躯，轻捏眉心，“我无事，脂灵何时现的身？”
    墨启竹朝房门方位轻唤一声。
    脂灵应声飞来，身旁立着一名女子。
    “小盏，脂灵已告知情况，原是你再度犯了头疾。”女子脸颊丰润，仪态雍和，束着清爽马尾。
    “牙亥？！”岳柠盏一跃而起，拨开屋内杂物，快步奔上前去。
    牙亥侧身避让，语速极快：“你早已成年，不许再与我如此亲近。”
    岳柠盏不肯作罢，旋身化为小刺猬，蹿到她身上，探出舌尖轻点她手腕。
    牙亥戳了戳它背上的刺：“依旧如儿时般顽皮。”
    她轻瞥墨启竹，抬手将刺猬捧至眼前，语声沉下：“你怎可在外人面前显露真身？”
    “何来外人，他是我的病患。”刺猬心底发怯，挣脱开来，纵身跃至地面。蹿进卧室，停在门后回望。
    “还有你！”牙亥一掌拍向脂灵。
    脂灵轻盈避开，满是委屈开口：“亥亥，阿竹真不是外人。他比任何人都担心阿盏，放在人间，该是称兄道弟的交情。再者，他能够唤我现身，已是十分特殊的存在。”
    “此言何意？”牙亥伸手抓住它的大耳。
    客厅中动静不断，刺猬不再多管，蜷到墨启竹身边，悄声说：“我难得露出真身，你要不要摸一下？”
    墨启竹眼睫微颤，手向身侧探去，触上刺猬的软刺，诧异道：“尖刺，竟是软的？”
    “你若想尝尝被刺的滋味，我便成全你。”刺猬坏笑连连。
    墨启竹陪着一笑，小心翼翼捧起他。
    “你又看不见。”刺猬凝视他的双眼。
    “我在感知你。”墨启竹触到它腹间，声音也随之放柔，“此处触感甚好。”
    刺猬连忙蜷起身子，话音闷闷：“此处碰不得。”它浑身局促，团成刺球滚向一旁，落地刹那化回人形，“随我来，我带你认识亥亥，请她为你诊察一番。”
    “我……”墨启竹语调微急，“我心有不安，本该先治好眼疾，再来拜见你的长辈，免得遭她嫌恶。”
    岳柠盏步子一顿，心里乱做一团，面上却坦然：“何谓见长辈？你再胡言，我便灌你药酒，叫你失声。”他头都未回，召出竹节毛笔，反手向后递出。
    墨启竹握住笔杆，随他走进客厅。
    “亥亥，快为他诊治一番。”岳柠盏凑至她眼前。
    牙亥白了他一眼，又瞥向脂灵，言语带着几分戏谑：“这便是小盏的兄弟？那谁是兄，谁为弟？”
    墨启竹顺着笔杆探摸，紧紧攥住岳柠盏小臂，只轻轻摇头。
    岳柠盏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亥亥，你太过严厉，阿竹生性胆怯，切勿吓到人。”
    “你这是什么话，我何时凶他了？”牙亥目光落向墨启竹，轻碰他肩头，“我在问你话。”
    墨启竹微微吞咽，声调愈发低沉：“阿盏有言，你会将我收服，投入炼丹炉中……”
    岳柠盏心头一震，抬右手捂住他双唇：“他有所误解！我向人提起师父时，明明说您于我有养育之恩，且容貌绝代，性情温厚，人见人喜。”
    牙亥抵唇轻笑，敛去面上玩闹之意：“看来你确实待他，与别的病患不同。但为师仍要提点，若是这份手足之情过重，会干扰你的判断，须时刻保持理智。”
    墨启竹按下他的手，语气笃定：“亥亥你放心，我绝不会成为阿盏的兄弟。”
    牙亥轻拍他头顶：“亥亥岂是你可直呼的？”
    岳柠盏心生醋意，凑到她面前，低下头来。
    牙亥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叹道：“你的医术早已在我之上，我探查所得结果，定与你相同。”
    “师父快别这样说。”岳柠盏轻捶她颈肩，“我的疗愈法门，皆由您传授。”
    “我何来这番能耐？治疗之术，你本就与生俱来。”牙亥握住墨启竹的手，闭目细细感知，眉峰微沉。
    脂灵悄然打了个哈欠，钻入岳柠盏眉心。
    牙亥神色凝重，睁眼之际，化为沉沉一叹。
    岳柠盏心悬随之紧绷，不由得收敛气息。
    牙亥沉吟片刻开口：“非病症引发，似是有物遮蔽了他的眼识。只是我探不出他体内存有异物的痕迹，除非……”
    岳柠盏顿觉不妙，将墨启竹拉至身后，于他身前唤出一道无形护盾。
    “除非这物件，早已和他本体相融。”牙亥戒备地望向墨启竹，“身躯不排斥的话，此物必与他本源契合。”
    “绝无此等可能。”岳柠盏张开双臂，牢牢护住身后人，“倘若同源，他自可随心调动力量，融合或是摒除，全在一念。”
    “你何必如此紧张？”牙亥狐疑地看向他，“你所言也合乎道理，我尚无头绪，只是随口揣测罢了。”
    “那你也不可伤他。”岳柠盏环臂立在原地，下颌微抬。
    墨启竹向旁侧挪开一步，与他并肩，坦荡出声：“我并非魔物。”
    “谁说要伤他了？”牙亥指了指爱徒，指尖又悬在墨启竹身前，“你二人是要将我气坏！谁说你是魔物，何来魔物甘愿守人身旁一日一夜？魔物无心无魂，你却有本心。”
    岳柠盏转头看着墨启竹：“你当真守了我这么久？”
    墨启竹点头，循着牙亥方向踏出一步：“有个疑问，我想问许久了。”
    牙亥面露疑惑：“你我素未谋面，想问何事？”
    墨启竹拽住岳柠盏的衣袖，伸出另一只手，指向一侧：“他为何不能动情？”
    二人循着他的指引望去，恰好一只飞蛾自窗缝飞入，不偏不倚落于他手背上。
    师徒二人放声而笑，笑声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