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居所，岳柠盏体内开始躁动，眉心掠过一缕青光，略带不耐道：“听话，不许乱动。”
    墨启竹身姿挺直，静立原处，呼吸压得极浅。
    岳柠盏被逗笑，语气柔和几分：“我并非说你。你先去沐浴，我去取一床被褥。”
    不闻回应，他瞥向身旁人，歪头对这木头般的人唤道：“你为何不动？随我来，带你去洗漱间。”
    “我无需效仿凡人沐浴，身上并无异味。”墨启竹神色一瞬慌乱，连忙改了口，“我洗便是，当遵从人间的规矩。”
    岳柠盏凑上前，果然闻不到半分浊气，只余一抹极淡墨香。为辨明来源，他又贴近几分。
    墨启竹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额间。
    岳柠盏那股力量再度不安分，心口焦热难抑。舌尖抵着上颚，侧身避开：“你身上这墨香，倒挺好闻。”
    墨启竹抬臂轻嗅手腕：“许多人都厌弃，你当真不反感？”
    岳柠盏掌心拂过后颈，手中竹节毛笔轻抵他腹间：“你随我走，可知如何沐浴？”
    墨启竹未回应，紧随其后。
    二人来到淋浴间，岳柠盏用笔杆托起他手心，搭在淋浴开关之上：“这侧是热水，另一侧为冷水。”
    墨启竹点了点头。
    岳柠盏引着他的手落在一旁洗手台上：“左边是沐浴露，右边是洗发膏。”
    墨启竹伸手摸索，顺势转头。
    “我去取衣物，毛巾应有新的。”岳柠盏边说边往外走。
    “我不会……”墨启竹欲言又止。
    岳柠盏回头看了一眼，不见他作声，脚步便朝卧室衣柜挪去。
    体内仙力翻涌，他无奈唤出脂灵：“你又不乖？”
    “今日为何这般迟？”脂灵扇动翅膀，去客厅转了一圈回来，“你带病患回家了？”
    “他的情况较为复杂，有空再与你详细解释。”岳柠盏勾起唇角，眯眼瞧它，“今夜先不炼化仙力丹，你去把书房收整一下，记得要一尘不染，床也要铺好。”
    “仙宝是让你这样用的？”脂灵鼻孔忽大忽小，“待牙亥寻药归来，我去告状！”
    岳柠盏用毛笔敲他脑袋：“敢用师父压我？当初你化形时，曾夸下海口，说不出百年便可生出新的仙智，化作刺猬形貌。”
    脂灵干笑一声，以腚部拱了一下他鼻尖，随后快速飞进书房。
    “好呀，看我怎么揍你！”岳柠盏指尖悬在半空，哼笑作罢，取了衣物向外走去。
    忽闻流水声响，他心头一紧，此人沐浴竟不关门？
    毕竟墨启竹目不能视，他敛下心绪，取来一张小凳子，将物品放在上面，转身欲走。
    “众人都欺负我。”墨启竹的声线缠着哭腔。
    岳柠盏顿住脚步，凝神静听。
    “缉妖司容不下我，研究所说我不归他们管。”墨启竹吸了吸鼻子，在流水声中仍清晰可辨。
    岳柠盏握拳抵在唇前，强忍笑意。
    “主人，你究竟在何处？我寻得你好苦。”
    岳柠盏蹲下身，更加确认此人便是巷尾降服魔物的那人，原本觉得他甚是可爱，可听闻此言，眉峰却微微沉下。
    “人间也有善类，雪人在天界放了我，盏半仙是我遇到的第二个善者，他愿意帮我医治。”
    岳柠盏静默听着，松下微僵的脊背，毕竟要守医训，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坐视不管。
    “待到能正常视物，我一定要寻到主人。”
    随着哭声减弱，墨启竹没再说话。
    岳柠盏起身走到沙发入座，思索以往医治眼疾的方案。待探过他的气脉，拟定诊治之法，纵使棘手，三至六月亦可痊愈。但愿此后，他能寻到口中那位主人。
    “岳柠盏。”墨启竹的声音从过道传来。
    岳柠盏转头一望，双目圆睁，猛然敛住呼吸，如同被定身一般僵在原地。
    “我该穿什么衣服？”赤身的墨启竹，坦然直立原地，好巧不巧，目光所向，恰是岳柠盏所在之处。
    “你、你是初次化为人形？不知要护好自身**？”岳柠盏调息数次，仍觉气息滞涩。脑海之中激荡的画面，已全然压过理智，视线分毫挪不开。
    许是错觉，墨启竹那双承载万千情愫的双眼，正直直盯着他。
    “何出此言？”墨启竹轻皱眉，眼底还泛着红。
    岳柠盏语声微颤：“右脚往前挪两步，便能触到一把椅子，衣物都放在其上。”
    墨启竹依言照做，旁若无人换上衣衫，缓步摸索至沙发前。
    岳柠盏即刻弹跳起身，退至旁侧：“晚安、晚安。”
    他仓促入内取来换洗衣物，径直奔向洗手间，不慎被拖鞋绊住，险些跌倒。
    “发生何事，你可还好？”墨启竹端坐沙发上，面颊朝走廊探去。
    “无事，求你快些休息。”岳柠盏仓皇逃进洗手间，猛力关上门。
    “岳柠盏！轻些关门，吓到我了。”脂灵的声音自书房传出。
    “竟还有人在？”墨启竹低声自语，朝声源方向挪去，最终被一扇门挡住。
    他停在原地，再三犹豫，终是作罢：“毕竟凡尘坏人多。”
    身后的门被推开，一阵微风拂过他发丝，停在他额前。
    他凑近被脂灵翅膀扇出的风，脱口而出：“你好香。”
    脂灵笑声不断，轻落在他肩头：“你便是主人带回的那位病患？”
    “你也有主人。”墨启竹抬手轻触它身躯，语速加快，“可否告诉我，你是如何寻到的主人？”
    “我不用找，岳柠盏催动仙力就能唤我出来。”
    墨启竹背脊微塌，怅然应道：“你真好。我与主人分离千余载，他如同人间蒸发一般难寻。”
    “你着实可怜。”脂灵以鼻尖轻蹭他眉心，“莫要灰心，终有一**能寻到他。”
    墨启竹出声致谢，而后顿步辨向走到沙发旁，躺下才开口：“岳柠盏是善类，他的宠物亦是良善之辈。”
    “我是脂灵，才不是什么宠物，我可是仙宝。”
    “仙宝？”墨启竹反问，“那我是何人，种族生在何处，属妖界还是仙界？”
    “你是何物，自然是问你自己。”脂灵飞到他身边，落在他胸膛，“我们既然都有主人，应当是同类。”
    “同类。”墨启竹轻声呢喃，出神想着自己究竟为何物。
    脂灵栖在他胸膛，任由他轻抚：“你身上的墨气，我十分喜欢。”
    “可众人皆说，我身周毫无气息。”墨启竹未再作声，诸多年来，始终无人能告知他的身世。
    不知几时，卫生间的门被打开。
    “你今日沐浴，怎会耗时如许之久？”脂灵飞到岳柠盏身侧。
    岳柠盏眼神闪躲，轻揉微烫的脸颊：“我已是成人，人生奥妙之事，并非你能领悟。”
    他轻拍脂灵头顶，压低声线：“你怎擅自出来？我早已叮嘱，不可在外人面前现身。”
    “他不是外人，是我同类。”脂灵随着他飞至墨启竹身边，“阿盏，你可知他主人是谁？”
    岳柠盏望着发怔的墨启竹，摇了摇头：“我们今日才认识。”
    “是凡人。”墨启竹声线平淡。
    岳柠盏与脂灵相视一眼，齐齐陷入沉默。
    脂灵双翅停摆一下，身子微坠，回头望了一眼墨启竹，飞进了书房。
    岳柠盏转身走入卧室，关门那一瞬，沉闷的浓黑压下。
    千年前的凡人，即便身怀通天本事，也断无可能活到今日。
    墨启竹口中连声呼唤的主人，怕是永生无法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