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被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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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朝安骑着电动车把沈余送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单元门口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苟延残喘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沈余背着书包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哥哥再见,路上慢点。”
“嗯。”魏朝安应了一声,没动,“你先进去。”
沈余知道他的脾气,转身进了单元门,走到楼梯拐角处又回头,隔着玻璃门冲他挥了一下手,然后才噔噔噔地上了楼。可就在魏朝安仰起头看着二楼的那扇窗户时,发现那间房本来就亮着灯,紧接着又等了一会,发现沈余家阁楼的灯居然亮了。
那盏灯安静温暖,但魏朝安却莫名从中感觉到丝丝缕缕缠绕的孤寂。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确认没听到什么动静后才拧着眉头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问。
那天晚上沈余拖着行李箱出现在他家门口,警察都来了,小孩冻得手跟冰坨子似的,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到底为什么跑出来。他当时只顾着哄人,没顾上问。后来他几次话到嘴边,一对上那双黑亮的、好容易才安稳下来的眼睛,就怎么也开不了口。
或许沈余可以掩盖或自愈,但总不能让人把伤疤再撕开给他看。
魏朝安回到家后想着,等等吧,等小鱼缓一缓,说不定自己就说了。
结果等了一天,电话手表安安静静的,一条消息都没有。
他课间看一次,午休看一次,放学路上又看一次。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周日晚上发的:“还好吗?”
沈余回了一个“还好”,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是没事了?还是不敢说?还是又出了什么事?
魏朝安越想越坐不住,晚饭扒了两口就搁了筷子,林烟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回房间关上门,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六七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边通了。
“喂?哥哥?”沈余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电视的声音和柳青青逗沈宸睿的笑声。
“小鱼,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我……”那边顿了一下,“我忘了。”
魏朝安不信,但没拆穿,又问:“这两天在家怎么样?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吃饭呢?”
“吃了。”
“你爸和柳阿姨……”
“哥哥,”沈余忽然急促地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没事,真的。你不用担心我。我先挂了,明天还要上学。”
“小鱼——”
“哥哥晚安!”
嘟的一声,挂了。
魏朝安捏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胸口那口气堵得不上不下。没事,没事,每次都说没事。
周四傍晚,魏朝安骑电动车绕到沈余学校门口,远远地停在对面的小卖部门口。放学的孩子乌泱泱地往外涌,他等了十来分钟,才看见沈余从教学楼里出来。旁边跟着三四个男孩,比沈余高半头,把他夹在中间。
沈余的头一直低着,书包带子被旁边一个胖小子拽着,走两步就被扯一下。到了校门口无人在意的拐角,胖小子一把抢过沈余的书包往墙上一扔,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个人哄笑着推了沈余一把。沈余踉跄着弯腰去捡,又被踢了一脚铅笔盒,盖子飞出去老远。
魏朝安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利落地给电动车打上支架放好,随后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来到他们面前,一把攥住胖小子的手腕:“捡起来,一样一样放回去。”
魏朝安身量颀长,逆着光往他们跟前一站,投下的身影将人兜头笼罩住,眉目间尽是冷意。几个男孩被吓得够呛,胡乱把东西塞进书包就往回跑。魏朝安转头看沈余,小孩站在墙根底下,书包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星期。他们是转学过来的,让我每周带零食,不带就欺负我。”
魏朝安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堪堪压住心里的火气。他把沈余送回家,安抚他回房休息,然后坐在电动车上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那头传来一个粗嗓门,背景里有机器的嗡嗡声和扳手掉地上的哐当响:“喂?谁啊?”
“老钟,我,魏朝安。”
“哟!”那边的机器声停了,钟戟天好像从车底下钻了出来,声音也清楚了,“稀客啊!你小子不是在上学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魏朝安跟钟戟天认识,说来也巧。魏朝安高一暑假没事干,在城南电脑城他一个远房表舅的铺子里帮忙攒机、装系统,顺带给人做点小网站和小程序收个辛苦费。
钟戟天的摩托车改装店就开在电脑城后街,铺面不大,门口常年停着两三辆待修的摩托,他自己那辆大哈雷永远擦得锃亮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钟戟天退伍回来,三十不到,一个人看店,脾气爆但人仗义。
两人第一次打交道是因为钟戟天店里的电脑中了病毒。那台老台式机是他平时记账、存客户资料用的,不知道从哪个网站下了个什么东西,屏幕上的弹窗关都关不掉,鼠标点哪儿都不听使唤。
钟戟天骂骂咧咧地开着电三轮,把那老台式机带去了电脑城,想找家正经维修店重装系统,结果好巧不巧,找的就是魏朝安表舅的店铺。
他抬脚走进去,看见魏朝安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客户装机器,手脚麻利,插线走线一气呵成,嘴里还跟客户解释着固态和机械硬盘的区别,说得明明白白。钟戟天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小孩说话靠谱,就顺嘴问了一句:“小兄弟,系统会不会装?”
魏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台灰扑扑的主机和外面的电三轮,说:“会。放这儿吧,半小时。”
钟戟天有点意外:“多少钱?”
“看情况,没大事就五十。”
钟戟天觉得价格还算合理,就把电脑搁下,蹲旁边看魏朝安干活。魏朝安拆开机箱清了灰,重装了系统,把驱动一个个装回去,又顺手把钟戟天那台机器的开机启动项整理了一遍。弄完了开机,桌面干干净净,弹窗没了,速度也快了不少。
后来钟戟天店里的电脑再出毛病——死机、蓝屏、连不上网——他就抱着主机或者拎着笔记本去找魏朝安。
魏朝安每次的活干都得干净利落,有时候还顺手帮他把系统备份做了、把客户资料的文件夹整理好。钟戟天过意不去,非要请他吃饭,魏朝安推了两次推不掉,就跟着去了隔壁牛肉面馆。
两人坐在店里吃完面,钟戟天抹了抹嘴,说:“你这小兄弟我认了,以后有事说话。”
魏朝安当时也就听听,觉得这人说话挺江湖,没太当真。
再后来钟戟天想给店里弄个简单的线上展示页。他那铺子位置偏,全靠老客带新客,有人建议他把待售的二手摩托拍几张照片挂到本地论坛和二手平台上,留个联系方式,说不定能多来点生意。钟戟天觉得有道理,自己拿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传到论坛上,但挂了半个月也无人问津。
他琢磨了两天,又抱着笔记本去找魏朝安。魏朝安看了一眼他发的帖子,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花了一个下午帮他把照片裁好、排好版,写了几行清爽利落的说明,又教他怎么在几个本地二手平台同步发布、怎么在帖子底下回复别人的咨询。钟戟天一边记一边骂:“这破玩意儿比修发动机还费劲。”
魏朝安说:“你请我吃碗面就行。”
钟戟天说:“那不行,这要是成了我请你吃大餐!”
后来那个帖子还真给钟戟天带来了两单生意,他乐得不行,晚上专门请魏朝安下了馆子。
就这么着,一个高中生和一个开摩托店的退伍兵,因为一台中病毒的电脑搭上了线。魏朝安觉得钟戟天这人看着凶,其实说话办事都痛快,不藏着掖着;钟戟天觉得魏朝安年纪不大但做事稳当,靠谱。
“有事说话”这句话,钟戟天说过不止一次。魏朝安一直当他是客气。
直到今天。
“有事找你帮忙。”魏朝安靠在阳台栏杆上,声音压得很低,“我弟弟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我上学没空天天接送,你帮我接一段时间,当震慑。”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啊你魏朝安,使唤起你钟哥来了。成,什么时候?哪个学校?”
“明天开始,我等会把他学校地址和放学时间发你。”
“得嘞。对了,你弟长什么样?别到时候我认错人。”
“我发照片给你。还有,”魏朝安顿了顿,“你明天穿得……稍微收敛一点。”
“老子这形象怎么了?多帅啊!”
“太帅了,怕吓着我弟。”
“滚蛋!”钟戟天笑骂了一句,又正色道,“放心吧,接孩子这事儿我有数。”
挂了电话,魏朝安把沈余的照片、学校名称还有放学时间都发过去。
紧跟着,钟戟天的短信嗡嗡追来:【你这弟弟看着挺小啊,家里不接送?】
魏朝安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停:【家里情况有点复杂,不方便。我也是不方便天天接,才找你。别问太多,帮我看着点就行。】
钟戟天那边很快回过来:【行,你放心。】
魏朝安看着这条消息,胸口那口气总算松了一点。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拧了钥匙,远远看了一眼二楼和阁楼的窗户,才拐上大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