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朝安走了之后，沈余帮林烟洗了水果，又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动画片的声音在屋子里响着，他却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九点、十点、十点半……时间走得很慢，像粘稠的糖浆一滴一滴往下坠。秒针每走一格都拖泥带水，分针像也跟着不肯动弹。
    林烟晾完衣服回到客厅，见他盯着电视发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一盘切好的苹果推到他面前。沈余道了谢，捏起一块慢慢吃，苹果很甜，脆生生的。他一块一块地吃着，等盘子见了底，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魏朝安家的窗户朝向小区的中心花园，楼下有小孩在跑，追着一只黄白相间的流浪猫，笑声隔着玻璃传上来，模模糊糊的。沈余看了一会儿，慢慢走回自己的书包旁，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检查了一遍。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作业本也都在。他想起来之前装在书包侧袋里的几颗奶糖已经吃完了，只剩一张皱巴巴的糖纸叠成的小方块。他摸了摸，又把书包的带子理了理。
    “伯母。”他转身，目光落在一旁正在线上批改学生作业的林烟身上，轻声开口。
    林烟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我要回去了。”
    林烟的动作顿住了，直起身，转头看向他。沈余站在房间门口，书包已经背在肩上，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表情很平静。
    林烟放下手机，朝他走过去，声音还是温和的，但眉间浮起了一点担忧:“怎么了？”
    “没有。”沈余摇摇头，“就是我该回去了。”
    林烟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哥哥走之前还跟我说，让你等他回来。他下午一放学就回来，等他回来再走好不好？”
    沈余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林烟语气柔和，“你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用多少？再说了，朝安喜欢你，我们也喜欢你，巴不得你多住几天。”
    沈余不说话，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用力到指尖都泛了白。
    那股异样的酸涩感觉从胸口猛地涌上来，冲得他鼻子发酸，视线也变得模糊。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用力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伯母，我还是回去吧。”
    林烟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孩子，可像沈余这样的真不多。
    可她现在看着沈余那张倔强的小脸，忽然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这个孩子怕的不是别的，是被嫌弃，所以出于潜意识的自我保护，总是先一步离开，好像这样就不会再受伤了。她没有再劝，只是抬手把他的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沙发上:“那这样，等朝安回来，你和哥哥说说，行不行？”
    沈余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头。
    林烟把书包放好，又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他面前:“吃点水果。”
    这天魏朝安在学校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下午第一节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粉笔点着黑板敲了两下:“魏朝安，你上来做。”
    魏朝安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黑板上的数字和符号在他眼前晃了晃，像隔着一层水。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却全是沈余早上缩在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的模样。
    “魏朝安？”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
    他回过神，笔尖落在黑板上，迅速写下了解题步骤。写完，数学老师看了一眼答案，点了点头，放他回了座位，继续往下讲。同桌程朗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丢了？”
    魏朝安摇摇头:“没事，听课吧。”
    程朗看他兴致缺缺，也不再说话了，认真听课。
    ————
    终于熬到下午五点半的放学铃响，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连程朗跟在他后面喊他都没听见。书包带子都没来得及拉好，他一路小跑着来到学校的停车棚，坐上电动车后，戴上头盔拧开钥匙，跟着人流从校门口挤出去。校门外摆着好几个小摊，卖烤红薯的、卖糖葫芦的、卖炸串的，热腾腾的香气混在一起，勾着放学学生的脚步。
    魏朝安在一辆烤红薯的小推车前停了下来。铁皮炉子上面码着一排用锡纸包好的红薯，表皮微微焦黑，渗出金黄色的糖浆，甜丝丝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停住脚，想起来沈余好像喜欢吃甜的，于是从兜里摸出零钱:“老板，来一个，挑个大点儿的。”
    “好嘞！”
    老板利落地揭开炉盖，用铁夹夹出一个中等大小的红薯，称了一下。
    “8块。”说着，他装进纸袋里递过来，“小心烫。”
    魏朝安付了钱，接过来小心地揣在怀里，掌心隔着纸袋感受到暖烘烘的温度，又开着电动车往家奔。平时十分钟的路，今天只用了六七分钟。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几乎是冲出去的，钥匙掏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捅了两次才捅进锁眼，他一边开门一边喊:“小鱼，我回来了！”
    客厅里没人，林烟跟魏向南在厨房里做饭，厨房门隔音听不见。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来就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沈余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看见魏朝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哥哥！”
    魏朝安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他走过去，把纸袋放在书桌上:“给你买的，趁热吃。”
    沈余看着那个纸袋，又抬头看了看魏朝安，他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校服拉链敞开着，领口歪到一边，一看就是跑着回来的。沈余的嘴角翘了翘，伸手摸了摸那个纸袋，烫烫的，暖意顺着指尖蔓上来。
    魏朝安在他旁边坐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侧头看他:“今天在家干嘛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余点点头:“伯母做了午饭，我吃完了。下午看了会电视，然后又写作业。”
    魏朝安听着，把纸袋往他面前推了推:“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余打开纸袋，金红色的红薯皮已经微微皱起，裂开的缝里露出橙黄色的瓤，冒着袅袅热气。袋子里还配了小勺，他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块，吹了吹，却没吃，反而递到魏朝安嘴边。
    魏朝安没拒绝，张嘴吃了:“你吃吧，都是你的。”
    确实甜，小鱼应该喜欢。
    见哥哥吃了，沈余这才开始吃。甜糯的香味在舌尖化开，又烫又甜。
    “好吃吗？”魏朝安问。
    “嗯。”沈余含着一口红薯，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挖了一小块递给魏朝安，乐滋滋地想要分享。
    魏朝安拗不过他，于是两人分吃一个红薯，纸袋里的热气把空气都熏得甜丝丝的。沈余吃得很慢，很仔细，把皮剥得干干净净。
    吃到一半，沈余忽然停了手。
    魏朝安正低头撕着红薯皮，余光注意到他的动作，抬头看过去。沈余手里捏着勺子，低头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纸袋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哥哥，我要回家了。”
    魏朝安的动作顿住了:“今天？”
    沈余垂着眼:“我已经住了一晚了，该回去了。”
    魏朝安的脑子里快速转着，想找一个留下他的理由，可每一个理由在说出口之前都被他自己否决了。
    “为什么这么急着回去？”
    沈余沉默了一会儿。纸袋里红薯的热气还在丝丝缕缕地向上飘着，甜香在两个人之间弥漫。他抬起头看着魏朝安，眼睛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像深水里被搅动的光，复杂而矛盾。
    “哥哥，我不能老是住在你家。我已经麻烦你们很多了。你上学很忙，伯伯伯母也要上班，我在这里你们还得照顾我。”
    魏朝安总觉得沈余身上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成熟，好似真的长大了一般。可他看着面前这个才四年级、瘦瘦小小的小孩，心想这哪里是长大了。但面对沈余脸上那种认真到近乎固执的表情，那些话就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平了些:“现在天都快黑了，你现在回去我不放心。明天早上我送你，行不行？”
    看出沈余有些犹豫，魏朝安又补了一句:“我答应你，明天我送你。但今天不行，天黑了路不好走。”
    过了很久，沈余终于点了头。
    魏朝安心里松了口气，把剩下的红薯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完。”
    沈余重新拿起了勺子，安静地吃完了最后几口。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魏朝安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完，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走到厨房，接了杯温水，端着杯子，在客厅里透过半开的房门，看着沈余低头收拾桌面的背影，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