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结束后的几天，山里雾气比以往还浓了几分。
    白日里天光都像蒙着一层磨砂，吊脚楼的木栏杆摸上去永远潮乎乎的，石板路上积着薄薄一层露水，踩上去打滑。
    远山如黛，半隐在乳白的浓雾里，只余下一片沉沉的虚影，瞧不真切。
    赵帆开完线上会议，出来看见方诩望着远处发呆，打趣道:“还惦记呢？”
    “没有。”
    方诩回过神，收回远眺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湿漉漉的木栏。实不相瞒，柳祀的眼睛，在他的脑海一直挥散不去，越是想忘越是清晰。
    “你要有想法，我可以给你要个微。”
    赵帆撑在木栏，托着下巴，眼里笑**的看着方诩:“就是不知道大祭司会不会用手机？有没有微？”
    “小心给那天的阿姨听到，出来骂你，说你不敬蛇神。”
    赵帆撇撇嘴，不以为然挥挥手:“我们两家远着呢，她听不见。”随后他话锋一转，惆怅的看着天，“这个天再不放晴，我的摇裤都要晒不干了。”
    方诩轻笑一下，“谁让你不知道多带两条。”
    “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没带几件。”
    “你也要没衣服穿了，都没干呢。”
    赵帆指着楼下晒着的衣服，再看看方诩身上的最后一套干爽的衣服。
    “走吧，正好今天有赶场，咱去买两身衣服，再多买两条摇裤，省的晒不干。”
    “赶谁的场子？”方诩微微一怔，打小在城里长大的他，理解的赶场跟赵帆嘴里的赶场不一样。
    “当然是赶大场子，城巴佬。”赵帆扬了扬下巴，笑得得意，“走吧！跟哥去见见世面。”
    于是，方诩又坐上了赵帆的颠颠车，颠了一路，好在这回路程短，没上回那么难受。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喧嚣热闹的人声忽然撞进耳朵。
    方诩站在集市入口，看得有些失神。城市的商场整齐冰冷，从来没有这般带着泥土气息、乱糟糟却鲜活的烟火。
    “怎么样，我说的大场面没错吧？”赵帆胳膊轻轻撞了撞他，“先找成衣摊挑衣服，买完再买点小吃尝尝。”
    “挺热闹的。”
    赵帆带着方诩一路逛下去，先是看了几家成衣摊，最后选择进了旁边店里，买了两套普通T恤和牛仔裤，赵帆拿了好几条摇裤的同时也不忘叫方诩也拿两条，以防万一。
    “不了，我有多带。”
    账是赵帆结的，他拦着方诩要付钱的举动，挡住摊主的收款码，“都说哥养你了，哪能让你付钱？再说了这是我地盘，来好几天了，都没能带你好好玩玩。给哥一个做东的机会，今天全场消费由赵公子买单。”赵帆拍了拍自己胸脯。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方诩见实在抢不过他，就由着他来了。
    “这样就对了，自家人说啥两家话。”
    乡集人来人往，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混着泥土味道扑面而来。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竹编簸箕里装着晒干的菌子、野果，还有手工打磨的木梳子、银饰小挂件，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赵帆拉着方诩继续往里钻，路过炸洋芋的小吃摊他停了下来，菜籽油炸出的洋芋香勾的他走不动道，赵帆用土话大声道:“老板，两份洋芋粑！”
    随后他又用普通话问方诩，“能吃辣吗？”
    “能吃一点。”
    “好嘞。”
    赵帆转头对摊主，切回土话道:“一份微辣，一份重辣！”
    “尝尝，本地特色，洋芋粑～”赵帆将那份微辣递给方诩。
    方诩接过，小口咬着。滚烫的洋芋外皮焦脆，撒上辣椒面，香气直冲鼻腔。油香裹着辣椒面的咸香瞬间驱散了他嘴里的苦味。
    “好香，没想到土豆还可以这样吃。”
    “是吧！”身旁的赵帆已经迫不及待大口吃起来了，嘴里烫的舌头都捋不直，含糊说道:“平时不赶场根本吃不到。”
    “再往前走走，还有不少好吃的好玩的。”
    方诩点点头，一味地跟着赵帆往前走。手里还拿着剩下的洋芋粑，温热的香气留在指尖。
    赵帆边吃边给他介绍，四周摊贩的吆喝声不断，竹篓碰撞的脆响、孩童嬉笑的声音缠在一起，鲜活热闹。耳边此起彼伏的都是陌生软糯的山地方言。
    方诩的目光，伴随着赵帆的话语，一一掠过每一个摊位，挂着细碎银饰的摊子，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干菌与山草药。
    城里的日子总是紧绷，他好久没有感觉到这么满满的人烟气，心里积压许久的沉闷，在此刻都被这里的热闹冲淡了几分。
    “等一下，这个好吃！”
    赵帆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卖干果的小摊，一股清甜的果香飘过来。摊主将晒干的野山楂、炒板栗摆在竹盘里。
    摊主摆摆手热情招呼到:“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赵帆拿起，自己尝了尝，味道刚刚好，这才放心抓了一颗野山楂递给方诩。
    “尝尝这个，山里自己结的，酸甜开胃。”
    方诩接过放到嘴里，果肉的酸意先漫开，尾调带着淡淡的甜，刚好压下土豆的油腻。
    “怎么样？比超市卖的山楂片地道多了吧。”赵帆笑着，顺手跟摊主称了一小袋，扔进自己背后的小竹筐里。
    两人又继续往前，路过一家卖传统服饰的小摊。守摊的老奶奶坐在小马扎上，身前铺开几件当地传统服饰，衣面上绣着缠绕的蛇纹纹样，针脚朴素古朴。方诩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黑色蛇形刺绣上，心里莫名的想起了柳祀。
    “怎么了？”赵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喜欢？”
    不等方诩回答，他大手一挥，“买！”
    “等等！”方诩赶忙拦住他，把他拉走。“我就看两眼没想买。”
    “哦，我还以为你喜欢呢。”
    赵帆这话一语双关，方诩不是没有听出来。
    “少拿我打趣了。”方诩笑着抬手给了赵帆一拳。
    见他脸上的愁容散去不少，赵帆搂过方诩的肩膀:“老方啊，你今天这样就很好，要保持住。”
    方诩刚到寨子里那会儿，赵帆一直揪着心。方诩那副模样，像个没有生气的活死人，脸上一点表情没有，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搞的赵帆晚上都不敢睡深，生怕方诩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在隔壁没有听见。
    “抓紧逛逛，看天快要下雨了，还有啥要买的吗？”
    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压得低，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方诩想了想:“给厨房添置一下吧，我实在是不想跟你吃泡面了。”
    “行，我也快吃吐了，你方大厨愿意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正好，前面有米糕，我多买点带回去。”
    方诩愕然:“你怎么知道？”
    “风说的，而且还是刚蒸好的。”
    方诩闻言无奈笑笑，继续跟他往前方向走。
    风裹着雨前的湿雾穿过集市，耳边热闹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