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公司，沈念刚打开电脑，赵经理走过来。
    「上次那个报表，客户说数据不对。你做事怎么总是这么马虎？」
    她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沉默。三秒。五秒。
    「报表错了，我改。」
    赵经理愣了一下。他准备好了下一句“你每次都这样”，但这句话没地方落脚了。他看了她一眼，翻到下一页。
    「明天中午前给我。」
    「好。」
    会议继续。沈念的手还在抖，但她的心跳慢慢稳下来了。
    她没有接那个评价。
    下午，她去合作方公司开会。顾深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她汇报的时候出了个错，一个数据看错了。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已经开始转那些熟悉的声音——“我怎么这么笨”“我是不是不适合这个工作”。
    但顾深只说：「数据重新核一遍，明天中午前给我。」
    她等了三秒。
    没等到评价。
    她愣了一下。
    「好。」
    会议结束后，她在茶水间泡茶。她带了自己的白茶，加了一点桂花。桂花是阳台上那盆四季桂开的，她摘了几朵晒干，装在玻璃罐里带来公司。
    她习惯性地，在没有人问她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我这个人就是笨，什么事都做不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可能是习惯。可能是怕别人先说。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自己？」
    她抬起头。
    顾深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白瓷杯。他看着她，眼神很安静。
    「什么？」
    「你刚才说，”我这个人就是笨”。」他走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你为什么会这么说自己？」
    沈念张了张嘴。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啊。」
    「哪个事实？」
    「报表错了。」
    「报表错了是事实。」他说，「”笨”是谁说的？」
    她愣住。
    茶水间里很安静。饮水机在响，外面有人在打电话，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她发现她找不到那个声音的来源。
    那个声音太多了。江屿的、周桂芬的、赵经理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她自己的声音。她以为她在评价自己，其实她只是在重复别人。
    「我不知道。」她说。
    顾深点了点头。
    「你可以慢慢想。」
    他没再说别的。拿着杯子，走出了茶水间。
    沈念站在那里，看着茶杯里的桂花。她凑近闻了闻。香气很淡，要走远一点反而闻得更清楚。
    那天晚上，她开始写第一张评价卡。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表格。只写了三行。
    这周我做到了什么？
    小满打翻水杯，我没吼他。
    赵经理评价我，我只回了事实。
    没接周桂芬的话。
    这周我哪里可以换一种做法？
    小满被关的那天晚上，我应该推门进去。
    下周我给自己什么小目标？
    每天给自己十分钟发呆。
    她写完之后，看了很久。
    这时候，卧室的门响了。小满探出头来。
    「妈妈。」
    「嗯？」
    「我睡不着。」
    「过来。」
    小满走过来，靠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说话。沈念也没说话。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夜色里的花。
    过了一会儿，小满说了一句。
    「妈妈，你今天没有吼我。」
    沈念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小满。他已经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拿起笔，在评价卡上加了一行。
    「小满说，我今天没有吼他。」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阳台上，米兰的花苞在夜色里很安静。她凑近闻了一下。什么也没闻到。
    但她知道，快开了。